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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浮木将倾 ...

  •   信来了三封之后,边关的消息便断了。

      起初苏清禾并不在意。军情紧急,战事胶着,书信往来本就不易。方嬷嬷也安慰她:“姑娘别急,边关离京城几千里,信使路上耽搁个把月都是常事。”

      她便等着。

      每日依旧弹琴、看书、绣花,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出神。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入秋之后,日子过得快了。

      霍长渊走时还是盛夏,荷花满池;如今荷花早已谢尽,连残叶都被人捞了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池面,映着灰蒙蒙的天。风一天比一天凉,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苏清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

      海棠花早就落尽了,如今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果子,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是小小的灯笼。风吹过,果子轻轻晃动,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姑娘,”玉簪端着茶进来,“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苏清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玉簪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清禾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玉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今儿个厨房那边……送来的菜比往日少了两样。”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

      “是。”玉簪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去问,那边的人说……说将军不在府里,府里用度要缩减,各院的份例都减了些。”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各院的份例都减了。

      可她这个院子,是霍长渊亲自吩咐过的,一切用度比照主院。如今连厨房都敢克扣她的菜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减就减吧。将军不在,府里艰难些也是应当的。”

      玉簪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敢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禾捧着茶盏,看着窗外那株海棠。

      红彤彤的果子在风里晃动,像是许多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轻轻笑了。

      将军府里的人,果然开始变了。

      其实从一个月前就有些苗头了。先是门房的人不那么殷勤了,每次她出门,要等上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再是针线房的人,说好的冬衣拖了半个月还没送来,问就是“今年府里事多,姑娘再等等”;如今连厨房都敢克扣她的菜了。

      都是一些小事,芝麻绿豆大的事。

      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风向。

      霍长渊在的时候,她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整个将军府都捧着她。霍长渊不在,她就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个没有名分、没有靠山、没有任何根基的女人。

      边关的消息时好时坏。有时说打了胜仗,将军又立了新功;有时说战事胶着,双方僵持不下;有时说北戎增兵,边关吃紧。消息传回京城,早就过了好几道手,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是,霍长渊回不来。

      至少,短期内回不来。

      而将军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掂量她的分量了。

      苏清禾把那盏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比刚来京城时丰润了些,眉眼间那股病弱之气也淡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得像一汪秋水,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霍长渊临走前看她的眼神。

      他说,等她回来。

      他说,让她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很深的眷恋,一种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带走的舍不得,一种“我一定会回来”的笃定。

      可那又怎样呢?

      他走了,边关战事吃紧,归期未定。而她留在京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能在这座越来越冷的将军府里,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人。

      将军的恩宠,像一块浮木。

      能让她暂时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可浮木终究是浮木,风浪大一些,就会翻;水流急一些,就会漂走。她想上岸,想真正站在岸上,靠浮木是不够的。

      她需要自己的船。

      苏清禾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

      那是他送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她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可这簪子再好看,也只是簪子。

      他要她等他回来。

      可她能等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边关战事,谁说得准?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永远回不来。

      她等不起。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时间的残忍。在教坊司那些年,她见过多少红极一时的姑娘,等啊等,等一个男人来赎她们,结果等到人老珠黄,等到被人遗忘,等到最后只能在后院里孤独终老。

      她不要那样。

      她要往上爬。

      苏清禾对着铜镜,缓缓拔下发间那支白玉梅簪。

      簪身温润,映着她清浅的眉眼,也映着眼底深处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木匣——里面是霍长渊留下的银票、那块青玉貔貅玉佩,还有几样不算贵重却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指尖抚过玉佩上温热的纹路,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浮木若是要沉,抓得越紧,溺得越快。

      傍晚时分,厨房管事亲自端着补齐的菜肴来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躬身赔罪:“姑娘恕罪,是底下人糊涂,弄错了份例,往后绝不敢再怠慢姑娘。”

      苏清禾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绣花针,穿针引线间,头也没抬:“管事说笑了,府里用度缩减,原是应当的,我怎会怪罪。”

      她声音温软,听不出半分怒意,可那管事却后背发紧。

      这位苏姑娘看着温顺,可府里谁不知道,她是将军出征前亲自抱在怀里、当着三军面叮嘱过的人。今日克扣菜色,不过是底下人试探深浅,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将军留在府中的亲卫找上门,狠狠训斥了一顿。

      亲卫只说“姑娘的份例,按主院规制,少一分,提头来见”,半点情面都没留。

      管事这才惊觉,这位看着柔弱的姑娘,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苏清禾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回去吧,往后各司其职就好。”

      “是是是,奴才遵命。”管事躬身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玉簪在一旁看得解气,又忍不住担忧:“姑娘,亲卫大人今日出面,是念着将军的旧情,可将军远在边关,咱们总不能一直靠这个……”

      苏清禾放下绣绷,指尖抚过绣了一半的寒梅图,轻声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霍长渊给她的那块浮木,快要沉了。她得找新的浮木,不,不是浮木——她得找一艘船,一艘能载着她真正上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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