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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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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清禾开始出门。
起初只是在将军府附近走走,后来渐渐走远一些,去街市上逛逛。玉簪陪着,主仆两个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人多看一眼。
苏清禾看得仔细。
她看街市上的货品,看那些店铺的招牌,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听人说话,听那些京腔里不同的口音,听那些闲言碎语里透出的消息。
这日,她在茶楼里听书。
茶楼名叫“听雨轩”,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巷里。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楼上是雅间,用屏风隔开,专给那些不愿抛头露面的女眷们用。
苏清禾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身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只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梅簪,素净得像一株开在尘嚣外的竹。隔着屏风的缝隙,能看见楼下说书先生的身影。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执一把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玉簪立在她身侧,捧着茶盏,小声道:“姑娘,这茶楼人杂,咱们坐会儿便回吧?”
苏清禾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声音轻软:“无妨,听听书解闷。”
她端着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里,神色淡淡,仿佛那些京中秘闻权贵纠葛,都与她毫无干系。
玉簪坐在她身侧,听得心惊肉跳,攥着帕子的手都紧了,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姑娘,这说书先生也太大胆了,连靖王殿下的事都敢编排……”
苏清禾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声音轻得像秋风拂叶:“市井闲话,捕风捉影,听听便罢了。”
这时说书先生的折扇“啪”地一拍桌案,惊堂木脆响,满座茶客瞬间静了下来。
“诸位可知,如今京中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除却远在边关的霍将军,便是那内阁首辅丞相大人了!”
苏清禾听到“丞相”二字时,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那位丞相大人,是什么来头?”她轻声问身边的玉簪。
玉簪压低声音道:“姑娘说的是顾相?那可是咱们大梁最年轻的丞相,姓顾,字晏之。听说出身世家,才二十多岁就做到了丞相,皇上倚重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听说他命不太好,娶的夫人是青梅竹马,成婚不到三年就病死了。从那以后,顾大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对谁都不假辞色。”
苏清禾听着,轻轻“嗯”了一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继续听书。
她的目光扫过楼下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三个男人,穿着寻常的衣裳,看着像是普通商贾。可他们的举止神态,却和周围的客人不太一样——坐得笔直,目光锐利,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久经训练的人。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她看见其中一个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飞快地塞给另一个人。那人接过纸条,看也不看,就塞进了靴筒里。
苏清禾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京城果然不一样。
连茶楼里,都有这样的人物。
“姑娘,”玉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清禾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她低头看去。
门口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玉人儿。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着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茶楼的伙计忙迎上去,满脸堆笑:“世子爷,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那年轻公子折扇一合,在伙计脑袋上敲了一下:“怎么,本世子不能来?”
“能来能来,当然能来!”伙计捂着脑袋,笑得谄媚,“世子爷楼上请,还是老位置?”
年轻公子点点头,跟着伙计往楼上走。
经过苏清禾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禾脸上。
那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带着几分惊艳,几分好奇,还有几分玩味。
苏清禾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路来。
年轻公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折扇又打开,摇啊摇的,“这茶楼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佳人了?”
玉簪吓得脸都白了,忙挡在苏清禾身前,颤声道:“世……世子爷,我家姑娘只是来听书的,这就要走了……”
年轻公子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苏清禾。
“你是谁家的姑娘?”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本世子怎么从没见过你?”
苏清禾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争不抢地飘到一旁。月白色的裙角从世子眼前划过,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民女不过是寻常人家女子,入不得世子爷的眼。”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打扰世子爷雅兴,民女这就告退。”
说着,她微微福了福身,便要离开。
“慢着。”
世子爷的折扇一伸,拦住她的去路。
那扇骨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末端坠着一块羊脂玉的扇坠。扇子横在她身前,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清禾停下脚步,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顶缓缓滑到眉间,又从眉间落到唇上。那目光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寻常人家女子?”世子爷笑了一声,折扇收起,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挑,“寻常人家女子,有这般的容貌?”
苏清禾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可那双眼睛,和霍长渊不一样。霍长渊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像山间的溪水;这双眼睛却是深的,沉的,里头藏着许多东西,让人看不透。
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世子爷说笑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害怕,“民女蒲柳之姿,不敢当世子爷夸赞。”
世子爷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兴味更浓。
“哦?本世子从不夸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玉簪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连磕头:“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我家姑娘真的只是来听书的,求世子爷放我们走吧!”
世子爷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苏清禾。
苏清禾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手指也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随时都会逃走。可她就是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咬着唇。
茶楼里安静下来。
楼下说书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二楼,投向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有人认出那位世子爷,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假装喝茶;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
苏清禾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些人的反应。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能让整个茶楼噤声的人,来头比她想的还要大。
“不说话?”世子爷的折扇又在手心里敲了敲,语气懒洋洋的,“那本世子只好请你回府慢慢说了。”
这话一出,玉簪哭得更厉害了。
苏清禾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世子爷一眼,又飞快地垂下。那一眼里,有惊慌,有祈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世子爷……”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民女……民女姓苏,闺名清禾。是……是将军府的人。”
“将军府?”世子爷挑了挑眉,“哪个将军府?”
苏清禾轻声道:“奋威将军……霍将军府上。”
世子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多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深意。
“霍长渊的人?”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倒是稀罕。霍长渊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什么时候学会金屋藏娇了?”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这人直呼霍长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仇敌,倒像是……旧识?
世子爷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他的妾?”
苏清禾摇摇头。
“通房?”
她又摇摇头。
世子爷的笑容更深了。
“什么都不是,他把你留在府里?”他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霍长渊这是想干什么?等着娶你做正妻?”
这话说得直白,苏清禾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世子爷……”她的声音更低了,“民女……民女只是将军救回来的人,将军心善,给民女一口饭吃。民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世子爷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收起折扇,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别哭了。”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簪,“本世子又没把你们怎么样。”
玉簪哭得正凶,闻言一愣,抬起头来。
世子爷已经转身往雅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他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本世子记住你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进了雅间。
那几个随从跟进去,帘子落下,遮住了一切。
茶楼里重新热闹起来。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讲他的故事;客人们收回目光,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苏清禾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玉簪爬起来,扶住她,颤声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没事。我们走。”
她扶着玉簪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走出茶楼。
身后,二楼雅间的帘子掀起一角,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出了茶楼,苏清禾没有直接回将军府。
她让玉簪扶着,在街上慢慢走着。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脚步。
“姑娘,咱们怎么不回去?”玉簪红着眼眶问。
苏清禾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玉簪。”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奴婢在。”
“方才那个人,是谁?”
玉簪愣了一下,低声道:“那是……那是安阳侯府的世子爷,姓裴,单名一个钰字。安阳侯府是京城数得着的世家,侯爷是当今圣上的舅舅,世子爷是侯爷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在京城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苏清禾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咱们以后……以后还是别出门了吧?”玉簪小声道,“今儿个要不是姑娘说出将军府的名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苏清禾没有回答。
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睛。
“走吧。”她说,“回去。”
回府的路上,苏清禾一句话也没说。
她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玉簪不敢打扰,只是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苏清禾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她来京城快三个月了,对京城的势力分布多少有些了解。安阳侯府,是京城顶级的勋贵世家,虽然不是皇族,却和皇家沾着亲。这样的门第,连霍长渊这样的将军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今天的事,是她大意了。
她不该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至少,不该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去。
可话说回来,今天的事,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知道了京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擦黑了。她从角门进去,穿过回廊,正要回自己的院子,却被人叫住了。
“苏姑娘。”
她回头,看见方嬷嬷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清禾走过去,微微福了福身:“方嬷嬷。”
方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今儿个下午到的。”她说,“边关来的。”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和从前一样,潦草却认真——“苏清禾亲启”。
“多谢方嬷嬷。”她说。
方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清禾拿着信,回了自己的院子。
点上灯,拆开信。
“清禾:
见字如面。
边关入冬了,冷得很。昨夜下了第一场雪,营帐外头白茫茫一片,我想起你种的那株栀子,不知它可还好?等它开花了,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前些日子打了一场硬仗,折了不少兄弟。我也受了点伤,不重,你别担心。只是这些日子没法写信,让你久等了。
京中可好?你可有好好吃饭?夜里记得添衣。有什么事,尽管去找周副将,我交代过他了。
等打完这一仗,我应该能回来一趟。你等着我。
霍长渊”
苏清禾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她认得那是血。他说“受了点伤,不重”——可若是真的不重,怎么会把血滴在信纸上?
她把信折好,和前面那几封放在一起,收进妆奁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那株海棠,果子已经被下人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
她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他信里的话——“等它开花了,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栀子花开,要等到明年夏天。
他能等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