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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阳(下)——心动 少年的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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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分班的时候,梅景欢特意查了一下——梨厌还在三班,他在四班,还是隔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反正就是很高兴,尽管这高兴来得莫名其妙。
他开始找借口去三班。借书,还书,问题目,送作业。刚开始的时候,梨厌看见他就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做着题。被叫住了,也只是微微抬头向他这边看一眼。
梅景欢也不急。他坚持去,还总是带着“私货”往梨厌面前一凑,开始缠着他讲题。
起初还有同学对此诧异,私下问过梅景欢:“你找那个孤僻的梨厌干啥?”
梅景欢听完狠狠一皱眉:“他孤僻?你脑子全是水啊?谁让你那么说他的。”
时间一久,也就没人问了。
梅景欢还是在窜班,只不过“私货”似乎越来越多了。
“这道题我不会,”他把练习册往梨厌桌上一放,“你帮我看看呗?”
梨厌盯着练习册看了三秒,又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还是拿起了笔。
“这个用换元法,”梨厌的声音很轻,“设u等于……”
梅景欢其实会做。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多待一会儿。
其实梨厌好像知道他只是来骚扰他的。但要是不理他,梅景欢就会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摆动:“好梨厌,年级大学霸,帮帮我嘛。”
梨厌实在忍不住他的纠缠,还是给他细细地讲题。
再后来次数多了,梨厌好像就习惯了。梅景欢再来的时候,他不会再假装看不见,而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或者把旁边的书挪开,给梅景欢腾出个位置。
有一回梅景欢来得晚,梨厌已经去吃饭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想走,就看见梨厌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没去食堂?”梅景欢问。
梨厌摇摇头,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
梅景欢突然愣住了。
原来这个人也会给别人买饭啊……
“你不是经常在这个时间来问题目的吗?”梨厌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边吃边讲吧。”
那是梅景欢第一次吃到梨厌买的饭。普通的盖浇饭,红烧肉,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但他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偷看旁边的人。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那份和梨厌的那份好像不太一样。梨厌的饭里依旧没有肉。
梨厌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怕发出声音。他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和偶尔颤动的鼻翼。
梅景欢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自己碗里挑了几块看起来最有食欲的肉,丢进梨厌碗里。
梨厌诧异地抬头。
“你吃。”梅景欢的耳根微红,“一天天这么瘦,都没二两肉。我吃饱了,这多的我也吃不下,你快吃。”
梨厌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
“好吃吗?”梅景欢突然问。
梨厌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说肉。”梅景欢顿了兩秒。
梨厌的耳朵也红了。良久,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梅景欢在心里偷偷笑了。
原来这个人不是不会脸红,不是没有别的表情,只是需要有人让他脸红,让他拥有另外的情绪。
梨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梅景欢的。
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梅景欢似乎已经融进了他的生活里,成了不可缺少的一块碎片。
每天早自习结束,后门的窗户上就会冒出那颗脑袋,笑眯眯地朝他挥手。中午吃饭,食堂固定的位置上也会坐着个人,那人帮他占好了座,还打好了汤。连晚上下自习,走廊的尽头都会亮起手机的手电筒,晃晃悠悠地给他照路。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有一天梨厌终于问出口。
梅景欢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跟着你啊,我顺路。”
“你宿舍在东边。”
“我去小卖部。”
“小卖部关门了。”
梅景欢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散步,不行吗?”
梨厌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低下头继续走路。
可梅景欢没放过。他弯下腰,把脸凑到梨厌面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喂,你是不是笑了?”
梨厌抿了抿唇:“没有。”
“我都看到了,你就是笑了。”
“我没有,你好吵。”
两人嬉笑的身影在路灯下逐渐远去,背影被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一起,像他们的生活似的,逐渐相融。
梨厌突然发现,身边多一个叽叽喳喳的人,似乎也不错。
梅景欢总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班里谁又出糗了,食堂新出的菜有多难吃,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每到这时他都会贴心地补一句:“放心,我已经买好了,不用你出钱。”
梨厌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偶尔被他的话逗得嘴角弯一弯。
不知不觉间,梨厌灰白的世界里多出了一抹色彩。
那抹色彩叫——梅景欢。
“你刚刚笑了。”梅景欢笃定道。
梨厌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笑起来好看,”梅景欢说道,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以后多笑笑呗。”
梨厌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热热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知道睡眠对自己很宝贵,但他就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梅景欢的笑脸在眼前浮现,耳旁似乎还回荡着他的声音。那句“你笑起来好看”在他脑子里循环着,久久不肯散去。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想。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那个人就是觉得他好看。无缘无故地觉得他好看。
那个人还给他买牛奶,给他塞糖,给他占座,给他照路。那个人看着他,似乎只是看着他,就看到了全世界。
梨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没那么好……
他想起很久以前,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小,还会笑,妈妈就会抱着他说:我们阿厌笑起来真好看,像梨花一样好看,真是个小天使。
后来妈妈走了,他就不笑了。妈妈也不抱他了。他好像也忘了怎么笑了。
可是现在,那个人说:你笑起来好看。
梨厌把枕头抱紧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是开心,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他想再见那个人。明天见,后天见,天天见。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梨厌回头,盯着后门的窗户。
不到一分钟,那颗脑袋准时出现在窗上。
梨厌对上了那双弯弯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像寒冰初融,暖暖的。
梅景欢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牛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见梨厌在笑,梨厌在朝他笑。梨厌笑起来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美,他只知道在这一刻,梨厌的笑胜过了世间万物。
“傻了?”梨厌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牛奶,“走吧。”
梅景欢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去哪儿?”
“热水房啊。”
“你刚才笑了。”他说。
“嗯。”
“你笑给我看的。”
梨厌耳垂一红,还是点了点头:“对。”
“你——”
“别闹,看路。”
梅景欢闭嘴了。但他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像个二傻子,笑得路过的同学都用诧异的眼神回头看他们。
梨厌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只好把头低下去。但低下去也没用,他也能感觉到那束炽热而明亮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他想,这个人真是……
真是太好了。
好到他开始害怕,好到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束阳光,真的……属于他吗?
他害怕有一天这个人会消失,害怕有一天这些温暖会被收回去,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妈妈曾经说过的,他梨厌……人见人离,人人厌。
但随着梅景欢的出现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他梨厌成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梨花开了无人厌的梨厌。
时间兜兜转转,到了高三。
那年,梨厌做了一个梦。一个温暖到他明知是梦、却不忍心醒来的梦——
梦里他拉着一个人的手,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开满了梨花,白得像雪,香得让人晕乎乎的。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知道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整个包住了。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梨花都落了,走到天黑下来。
然后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梨花落满肩头,染白了头发。
那个人笑着对他说:“所以说我们没有共淋雪,但也算共白头了。”
他在笑,笑得肩头都在抖。那个人也在笑,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
那是梅景欢。
猛地一下,梨厌醒了。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脸烫得吓人。他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梦到自己和梅景欢……在一起了?
可那是梦。也只能是梦。
他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梦里那只手就是握着这里,暖意好像还残留着。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眼前梅景欢的身影挥之不去。
然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完了。他想,我完了。
明明这太阳并不属于我,我只是得到了一丝光亮……我居然妄图拥有整个太阳。
梨厌,梨厌,你真是贪得无厌啊。
他开始躲避梅景欢。
但也无可救药地开始注意梅景欢的一切——
注意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姿势,他笑起来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那两颗小小的虎牙,他思考问题时会咬着笔帽的小动作。
他开始在意梅景欢和谁说话,和谁一起吃饭,和谁走得近。他开始会因为梅景欢多看别人一眼而垂眸不语,会因为梅景欢没来找他而胡思乱想。
他知道这不对。
两个男生,想什么呢?更何况自己这副孤僻的性格。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地关注着他。
有次晚自习,他偷偷转头看窗外。梅景欢正好从走廊经过,背着光,轮廓被路灯勾勒出一道金边。他好像在跟谁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
梨厌想,他似乎很高兴呢。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消失在拐角处。
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
同桌也没说什么,撇了眼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便没在意。
梨厌轻轻咬着嘴唇,思考着眼前的题。可是那些题他一道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背影,那道金边,那微颤的肩头。
他想,我一定是疯了。
周末梅景欢又约他去看电影。他本来想拒绝的,因为自己还有班要上。但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是部文艺片,讲两个少年一起长大的故事。
梨厌看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用余光偷看旁边的人。梅景欢倒是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偶尔被剧情逗笑了,就会转过头来跟他分享。
“这段好有意思。”梅景欢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不像我们上次……”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扑在梨厌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
梨厌整个人僵住了,耳朵渐渐泛红。
他听不清梅景欢在说什么,只知道那呼吸还在,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在挠。
直到电影结束,他才回过神——他坐在这儿,几乎望了梅景欢两个小时。并且,他完全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梅景欢走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电影,谈剧情,讲演员,评镜头。
梨厌听着,突然说:“梅景欢。”
“嗯?”
“你有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梅景欢停下来,看着他:“有没有什么?”
梨厌犹豫了两秒,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梅景欢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梨厌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不想问这个的,但感觉……这个他似乎也想知道。
“没有,”梅景欢说,他懒洋洋地走着,双手枕在脑后,“没时间谈,也没遇到喜欢的。”
梨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你呢?”梅景欢转头望向他。
“没有。”
“那正好,”梅景欢笑起来,虎牙又冒了出来,“咱俩一起单着,作伴。”
梨厌看着他的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但又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甜蜜。那感觉混在一起,像他之前吃过的冰糖葫芦,堵在嗓子眼,咽不下也不想吐。
他想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单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梨厌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梦里的那条路,想起梦里牵着的那只手。
他想,如果这是个梦,能不能别让我醒。哪怕永远活在梦里。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晚自习,梅景欢又来找梨厌。
“考完试我们去哪儿玩?”他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海边,你呢?”
梨厌想了想:“不知道。我要赚钱攒大学学费。”
“那就一起去海边呗,”梅景欢靠着栏杆,“反正都考完了,放松放松。至于学费……到时候我帮你啊。”
梨厌看着他,想答应,又不敢答应。
他怕。怕考完试就见不到这个人了,怕暑假那么长,长到足够让这个人忘记他。但也怕去了海边,看了海,回来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再说吧。”他低着头,看着脚尖。
梅景欢愣了一下,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梨厌看着他的表情,心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考那两天,梨厌没见到梅景欢。
不同考场,不同时间,连吃饭都是各吃各的。他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流涌动,突然有点恍惚。
考完了。
然后呢?
他看着考生与家长拥抱在一起,突然有些落寞,他低头看着脚尖……果然,我还是只有一个人啊。
他站在门口良久,像一个来此走一遭的过客。
最后他还是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儿?”
对方秒回:“校门口东边,卖冰棍的这儿。”
梨厌挤过人群,往东边走。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冰棍摊前面,手里拿着两根冰棍,正在东张西望。
是梅景欢。
梨厌加快脚步走过去。梅景欢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举起手里的冰棍朝他晃。
“怎么才来?冰棍都要化了。快吃,橘子味的,”他说,“你喜欢的。”
梨厌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酸。
“好吃吗?”梅景欢舔着冰棍,打量着梨厌。
“嗯。”
梅景欢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绿豆味的。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吃完了两根冰棍。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考得怎么样?”梅景欢问。
“还行。”
“想去哪个学校?”
“浙大。”
梅景欢眼睛亮了:“真的?我也想去浙大。”
梨厌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接了句:就是因为你才想考的。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在一起。也许大学里,还能天天见面。
“那就一起考。”他说。
“一起考。”梅景欢重复了一遍,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