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成殇》风起花殇

4、盛夏（上）——告白 梨厌的勇敢

　　那天晚上，班里组织了毕业聚会，而隔壁就是四班。KTV的大包间里挤满了人，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闹成一团。梨厌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梅景欢从隔壁窜进来就被拉去唱歌了，正在那儿扯着嗓子吼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闭着眼，摇头晃脑的。

　　梨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同桌递过来一瓶啤酒：“喝点？”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不好喝。但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可能是壮胆吧。至于壮胆来干嘛，他也不知道。

　　梅景欢唱完歌回来，看见他在喝酒，愣了一下：“你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梨厌看着手里的瓶子，已经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脑袋有点晕，眼前的人有点晃。

　　“一点点。”他歪了歪头，声音都变得软了起来。

　　梅景欢哭笑不得，把他手里的空瓶拿过来：“行了，别喝了，一会儿该难受了。”

　　周凯几个从旁边的包厢窜过来，就看到这场景，带头便起哄起来：“哟～梅哥哄小媳妇呢。”

　　梅景欢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滚。”

　　梨厌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眼睛，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看着他担心的表情。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梅景欢的衣角。

　　“梅景欢。”他说。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梅景欢愣住了，看着他。

　　梨厌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做梦都梦见你。

　　可是他开不了口。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棉花，又软又重。

　　“怎么了？”梅景欢问，声音轻轻的。

　　梨厌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皱眉的样子好丑。”

　　梅景欢笑得无奈：“你怎么也学坏了啊？”

　　他在梨厌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陪着他。

　　包厢里还在闹，有人在高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可是梨厌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害怕。害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他不想再变回那个，人见人离、人人厌的梨厌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但似乎也不算很多，可他依旧走不动路。梅景欢把他扶出KTV的时候，他已经晕得看不清路了。

　　“你家在哪儿？”梅景欢问，“我送你回去。”

　　梨厌摇摇头：“不回。”

　　“那去哪儿？”梅景欢笑着挂了下他的鼻子，“怎么，要跟我回家？”

　　梨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的。他想拒绝，可开口便是那句在心里念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我……喜欢你。”

　　梅景欢愣住了。

　　梨厌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梅景欢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酒店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

　　“我喜欢你。”

　　说这句话的人，正躺在他扶回去的出租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省。他让司机开到最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把人放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直躺到天亮。

　　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醒来发现这是个梦。

　　可是那句话是真的。他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喜欢你。

　　梨厌说的。

　　梨厌喜欢他？

　　梅景欢把脸埋进手心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高兴？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他从高二就开始注意梨厌了。注意他安静的样子，注意他低头的角度，注意他偶尔笑起来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了。

　　后来靠近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他喜欢和梨厌待在一起。喜欢给他买牛奶，喜欢看他吃糖，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笑。他甚至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待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该多好。

　　可是他没往那方面想。两个男生，能干嘛？想什么呢。

　　可是现在梨厌说了。梨厌说喜欢他。

　　那他可以想了吗？他想和他当恋人……但又觉得这是种病，不行。

　　窗外渐渐亮起来，天快亮了。梅景欢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梨厌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好像在做不好的梦。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有点干，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梅景欢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这个人说喜欢我。

　　我也喜欢这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离开这个人。他不想以后的日子没有这个人。

　　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听到“我喜欢你”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床上的人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梅景欢伸手，想抚平那道褶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不敢碰。

　　他怕碰了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也怕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梨厌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服还穿着，鞋子被脱了，整整齐齐放在床边。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KTV，喝酒，梅景欢。然后……

　　然后他说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完了。全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发抖。他说了。他说了那句话。他完了……连朋友都没了。

　　门开了，梅景欢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醒了？”他走过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头疼不疼？喝点粥吧。”

　　梨厌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不敢抬头，只是将脸埋在手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梅景欢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低头，一个看他。

　　过了很久，梅景欢开口了。

　　“梨厌。”

　　“嗯？”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梨厌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梅景欢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露出来的耳朵尖——红红的，像兔子。

　　“那个——”

　　梨厌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红红的：“你不用回答。”

　　梅景欢愣住了。

　　“我知道，”梨厌说，声音有点抖，“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你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的。忘了吧。”

　　他说完就要下床，被梅景欢一把拉住。

　　“梨厌。”

　　梨厌没回头。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梨厌僵住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梅景欢将人拉回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一点点光，像深夜里的星星。

　　“我喜欢你。”梅景欢说，“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喜欢，而是因为——我早就喜欢梨厌了。”

　　梨厌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梅景欢自顾自地说着，没敢看梨厌：“可能从高二就开始了。”他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每天，天天，一直……都在一起。”

　　梨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梅景欢看着梨厌，发现他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脸颊，他笑着说：“怎么，就许你喜欢我，不许我喜欢你？”
　　梨厌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拼命忍住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可是忍不住，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梅景欢慌了：“你怎么哭了？别哭啊……”

　　他伸手想擦那些眼泪，却被梨厌抓住手腕。

　　“你再说一遍。”梨厌说，声音嘶哑，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梅景欢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你，是梅景欢喜欢梨厌的喜欢。”

　　梨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他笑了，笑着哭着，像一个傻子。

　　梅景欢将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梨厌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抖，可是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也不知道抱了多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