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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阳(上)——相遇 医务室的初 ...


  •   “醒了?”

      有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来。

      梨厌转过头,看见有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你刚才晕倒了。”那个男生站起来,带着点笑,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牛奶递过来,“吓我一跳。医生说你是低血糖,让你以后记得按时吃饭。”

      梨厌这才意识到,之前自己确实不太对劲。他还以为是普通感冒,结果是低血糖。他不是不吃东西,而是吃不下去——昨天是妈妈忌日,晚上也没睡好;平时吃的东西也实在难以下咽,生理意义上的恶心。

      那人见他愣着,用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儿吧?”

      梨厌摇了摇头,本想拒绝这份善意,却见他执意拿着牛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手指碰到温热的纸盒,他愣了一下。是热的。

      “我给你捂了一会儿。”男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刚醒,喝凉的不好。”

      梨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了。不是施舍,不是可怜,似乎……就是单纯的关心。

      他再次开口:“谢谢。”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谁?”

      梨厌抿了抿唇:“梨厌。”

      “原来你就是梨厌啊,我是隔壁班的,叫梅景欢。之前我就知道你了,年级大学霸。不过怎么这么瘦呢?”

      梨厌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牛奶。

      梅景欢也不在意,笑了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在阳光折射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个也给你。”他把糖塞进梨厌手里,“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我帮你请假。”

      梨厌愣住了,抬头看他。

      阳光正好落在梅景欢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眼睛弯弯的,里面有毫不设防的善意。

      梨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妈妈偶尔也会笑。那时候她会抱着他,指着院子里的梨花说:“你看,梨花开了,多好看。我们阿厌就是梨花,无论开不开,从来没人厌。”

      后来梨花再也没有开过。梨树逐渐枯死,到现在只剩一段木桩立在那里。

      “我叫梅景欢。”那个男生又说了一遍,“一年好景君须记的景,欢就是欢喜的欢。记住了吗?”

      梨厌点点头,把手里的糖攥紧了。

      橘子味的。他后来记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梅景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那天他本来打算下了体育课就走,结果被体育老师留下来收拾器材。一回头,就看见有个人影晃了几下,“啪”的一下倒在地上。

      他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才发现这人轻得吓人。一米七几的个子,抱起来却像抱着一把骨头。他一溜小跑把人送到医务室,一路上嘴没停过:“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没吃饭?”“要不要喝点糖水?”——完全没想过这人昏过去了,什么也听不见。

      其实他知道对方听不见。晕着呢,能听见才怪。

      但他就是想说。嗯,梅麻雀。

      后来医务室的老师说可以了,让他先回去上课。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老师能不能给他喝点牛奶。老师说可以,他就跑去小卖部买了一盒,放在怀里捂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捂什么。可能是那人太瘦了,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梅景欢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空洞的,是潭深渊——不是黑葡萄那种亮晶晶的,而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谢谢。”那人说。

      梅景欢愣了一下。他想,这人说话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就是太轻了,像蚂蚁爬。如果不是医务室够安静,他绝对听不到。

      “这个也给你。”他掏出那颗糖,是他自己最喜欢的橘子味,“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我帮你请假。”

      那人的眼睛动了动,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梨厌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慢慢坐起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他抬起头,想对那个叫梅景欢的人再说声“谢谢”,却发现他已经转头走了……

      梅景欢其实知道梨厌,因为他是那个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之一。只不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罢了。

      其实他以前注意过梨厌。只不过那个人总是低着头,头发遮住半边脸,让人看不清面庞,后来就没在意过了。

      直到这次意外的相识,他才开始认真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年级前三。

      他似乎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课间的时候,别人都在说话打闹,他就趴着睡觉,或者低着头写作业。梅景欢曾经向他的同学打探过梨厌,得到的评价似乎永远就那么几个:成绩好,孤僻,冷漠,怪人。

      梅景欢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称他为怪人。

      梅景欢观察了梨厌很久,感觉他就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对着外面,让人以为他凶凶的,实则内里全是软肉,总让人想欺负一把。

      他开始制造各种各样的偶遇。

      但所有的“偶然”遇见,都带有一点刻意的成分了。很多时候他都得不到他的回应,但是每一次新的接触,都能获得一些新的发现。

      比如梨厌有一个用了很久很久、久到塑料杯都开始泛黄的杯子,上面印着一只小龙猫。这样的发现有很多,他突然发现,梨厌是个很恋旧的人。

      这些发现没有任何预兆,它们就像落在课桌上的灰尘,不知不觉就积了薄薄一层,隐隐还有扩散的趋势。

      就像现在。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七十三页——他其实已经读到一百多页了,但为了能在路过高一三班时“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他这几天一直在重读前七十三页。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有病。

      下课铃刚响过,走廊上人来人往。梅景欢把书翻开,靠在门框旁假装在读,实则读进去多少个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目光假意落在书页上,实则落在斜对面的教室门口。他看着嬉笑打闹的学生从门里鱼贯而出,始终不见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又等了大约两分钟。

      梨厌出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半只手。他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乌龟?从教室到楼梯口这段路,他和任何人都没有目光接触,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嬉笑打闹的学生从他边上路过,他就像一块会移动的背景板。

      梅景欢合上书,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他们的路线刚好交汇在楼梯口。

      “梨厌。”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自然。梨厌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安静地看着。

      阳光从走廊外打进来,薄薄的一层。

      “你也去操场?”梅景欢晃了晃手里的书,“体育课?”其实他本不用问的,他能在这儿等人,早就摸清了梨厌他们的课表,但不知为何,他总想问一问。

      梨厌点点头。

      “巧了,我也体育课。”梅景欢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梨厌先走,“一起下去?”

      梨厌没有拒绝,他似乎从来都不会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他只是继续低着头往下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感觉像是在逃避什么。

      梅景欢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大概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清晰地看见梨厌被遮在头发下的侧脸。

      “你那个杯子,”梅景欢开口,“上面印的是什么?我每次看你接水都想问,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梨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似乎没意料到他会注意到那个杯子。沉默了几秒后,他抿了抿唇道:“龙猫。”

      “哦,那个动画片。”梅景欢笑起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看了好多遍。”

      梨厌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我过去了。”梨厌指了指操场另一头,他们班集合的位置。

      “行,回头见。”

      梅景欢站在原地,露出标志性的笑。他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穿过操场,走进人群里。阳光很好,到处都是跑跑跳跳的学生,但梨厌走进那群人当中——他身高不算矮,本应能很好地融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却觉得他很突兀。他似乎只能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中的一个。

      上课铃响了。梅景欢转身往自己班级的队伍走,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他把笑收了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接下来的日子,梅景欢保持着这种“偶遇”的频率。

      有时候是在开水房。他掐着梨厌接水的时间点也拿着杯子过去——鬼知道他蹲了多久,那几天喝了多少次水。以至于他兄弟周凯看得眼神都有点莫名其妙:“梅哥你缺水啊?今天不知道看你接了多少次水了。”梅景欢回头笑骂:“滚你大爷的,我渴不行啊。”

      他排在梨厌后面。轮到梨厌的时候,水龙头出了点问题,水流很小。梨厌等了一会儿,感觉要等很久,就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单词书背了起来。梅景欢见了忍不住开口打趣:“哟,不愧是年级前三,真刻苦。”

      梨厌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发现是他,便往旁边让了让:“你先?”

      “不用,我不急。”梅景欢抱着杯子摇了摇头,“你杯子小,先接满。”

      梨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书。等水接满了,他侧身让开位置,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梅景欢傻兮兮地笑了笑,笑完又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还有在食堂的时候。梅景欢端着餐盘,在人群里张望一圈。周凯那几个玩得好的,前几次还以为他在找他们,拼命挥手:“梅哥,这儿,这儿!”他却像假装没看见一样——后来他们就再也不挥手了,对此梅景欢很满意。

      然后梅景欢“恰好”发现角落里那张只坐了梨厌一个人的桌子。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

      梨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他怎么又来了。梅景欢笑笑:“我又找不到周凯他们了。”他见梨厌没反应,又故作可怜地说,“这学校除了他们我就认识你了。”

      梨厌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梅景欢发现他盘里一点肉星也没有,皱了皱眉,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瘦了。

      梅景欢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其实他好几次都想把鸡腿往他碗里塞,但是又觉得会被拒绝,就咽回去了。这次抬头,他看见梨厌的筷子在菜里扒拉,把青椒挑出来,堆在餐盘边缘,堆成一个小山坡。

      “你不吃青椒?”

      梨厌的筷子顿了顿:“嗯。”

      “我也不爱吃。”梅景欢说,“我妈说我这叫挑食,我说这叫有原则。”

      梨厌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这样的相处持续了大概两周。

      两周里,梅景欢和梨厌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和同桌一节课说得多。大部分时候,梨厌只是点头、摇头,或者用一两个字回复他。说实话,他俩能坚持聊下来,他都觉得是奇迹。

      “今天作业多吗?”

      “还好。”

      “你那个英语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老师说你的笔记做得好。”

      “行。”

      “谢谢啊。”

      “嗯。”

      梅景欢在几次相处中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梨厌把笔记本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比如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睛会短暂地抬起来,飞快地扫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去,眼睫毛颤一颤的,像蝴蝶振翅。又比如有一次他帮梨厌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梨厌接过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吐出那两个“谢谢”,一切似乎从来没变过,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冬天的湖面,一直冻得结结实实的,忽然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让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你甚至不确定那道纹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你忍不住一直盯着看,想知道它会不会继续扩大。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发生在月考之后。

      那天下午放学,梅景欢照例“偶遇”了梨厌。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梨厌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梅景欢心跳漏了一拍。被发现了?他挠了挠头,假装不在意地说:“什么?”

      梨厌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点,不再是平时那种沉沉的黑色,而是透出一点棕。

      “你这几天,总是在我旁边。”梨厌说,“开水房,食堂,操场……你是不是故意在蹲我?”

      梅景欢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确实是故意的。但他以为自己的故意藏得很好,至少不会被发现——毕竟每次都有合适的理由,而且每天相遇的地方几乎都不一样。梨厌看起来那么不爱说话,那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会注意到这些?

      “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梨厌打断他,“还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不等他说话,他便摇摇头,“我身上也没什么能值得你要的,所以……有事吗?”

      梅景欢愣了几秒,忽然笑了,像一抹暖阳,照亮了梨厌的世界。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

      梨厌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没有朋友。”梨厌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没有打算交朋友。你可能找错人了。”

      “那正好。”梅景欢说,“我也不是什么有很多朋友的人。咱们凑合一下?”

      要是周凯在这儿听到他的鬼话,估计白眼要翻上天——你?还没朋友?笑死,年纪风云人物,哪个妹子不想认识?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不爱关注外事的梨厌了。

      梨厌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很久,久到梅景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忽然说:

      “你明天……还来门口等我,去体育课吗?”

      梅景欢笑起来,和平时标志性的笑不一样,两颗虎牙都露在了外面。

      “去。”

      从那天开始,梨厌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点变化。

      不再是完全的沉默和回避。他们偶尔会聊几句,关于作业,关于老师,关于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好吃。梨厌说话还是很少,句子还是短,但他的眼睛会在听梅景欢说话的时候微微抬起来,落在梅景欢脸上,认真地看着。

      有一次,梅景欢突然说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后来死了,他哭了一整天。梨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也养过。”

      “仓鼠?”

      “不是,是……猫。”梨厌顿了顿,“后来没了。”

      他没说怎么没的,梅景欢也没问。他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那天之后,梅景欢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往三班的方向看。

      课间的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他也会走到走廊尽头,靠着栏杆,往教学楼西边望一眼。他们班在教学楼东边,梨厌的班在西边。从这个角度,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什么呢?”

      同桌周凯忽然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外面有美女?”

      “你没事吧?没有。”梅景欢把目光收回来,像在掩饰什么,还补充了一句,“在想题。”

      “想题?”周凯眯起眼睛,“你刚才那个眼神,怎么那么像……”

      “像什么?”

      周凯“嘶”了一声:“像偷看暗恋对象。”他嘿嘿笑起来,“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不然你这几天体育课也不和我们走,吃饭也不和我们吃——是不是去追妹子了?”

      梅景欢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脑子进水了?”

      “那你刚才看什么?”

      “看云。”梅景欢说,“今天的云挺好看的。”

      周凯抬头看看窗外。天边确实有几朵云,被夕阳染成浅浅的橙色。

      “是挺好看的。”他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最近怎么总往三班那边跑?”

      梅景欢笔尖一顿。

      “有吗?”

      “没有吗?”周凯掰着手指头数,“上周二你去借英语笔记,上周四你去还书,昨天你去……你去干什么来着?反正我看你天天往那边溜达。”

      “那是——”

      “而且,”周凯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每次去三班,都找一个人。就那个坐第三排靠窗的,瘦瘦的,半边头发挡住脸、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嘶,叫什么来着?”

      梅景欢的耳朵开始发热。

      “梨厌。”他说,“我朋友。”

      “朋友?”周凯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什么朋友值得你天天绕路去找?”

      “你管得着吗?”梅景欢耳朵更红了,嗓门也渐渐大起来,似乎在掩盖什么。

      “管不着。”周凯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的,“我就是好奇,你对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点太上心了?天天黏着人家,就差把人揣兜里带走了。”

      梅景欢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半天没写出下一个字。

      周凯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就说嘛,你这段时间神神叨叨的,原来是有情况。不过你这个眼光……啧——”

      “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周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说真的,你对那谁那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

      “是我什么?”

      周凯想了想,憋出一个词:“小媳妇。”

      梅景欢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他妈——”

      他抬起头,正要骂回去,却发现周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周围几个同学也都在往这边看,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嘿嘿地笑。

      梅景欢的脸腾地红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把笔往桌上一摔,“再瞎说我揍你!”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周凯捂着嘴,肩膀还在抖,“不过你自己想想,你对那个梨厌,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对他温柔成啥样,你再看看你对我们是啥样。”

      梅景欢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不一样吗?

      他想起梨厌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起梨厌轻声说“谢谢”的样子,想起梨厌眼睛抬起来看他时的认真,又想起梨厌站在夕阳里,耳朵尖红红地说“你明天还等我吗”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像电影胶片,清晰得似乎就在上一秒。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但很快他又骂回去:“人家多乖,你再看看你们,跟皮猴一样。能一样吗?”

      晚上,梅景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凯的话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赶不走,也听不清,就一直在那儿转。

      “你对那个梨厌,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吗?

      他想,他对朋友都这样。帮他们捡东西,给他们递水,陪他们说话——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脑子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那你为什么只对梨厌这样?为什么你帮别人捡东西的时候,不会在意他们有没有看你?为什么你给别人递水的时候,不会记得他们喝了几口?为什么你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不会一遍遍回想他们说了什么?

      他把被子蒙到头上,试图把这些声音压下去。

      但压不下去。

      他想起梨厌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沉沉的,像两潭深水。但今天下午,周凯又拿这事出来打趣时,他笑着骂“胡说八道”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

      梨厌刚好经过。

      梨厌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的一眼,他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对上目光。

      但梅景欢忽然心虚了。

      他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只是……只是对一个朋友好一点而已。嗯,仅此而已。

      可是周凯的话,还有梨厌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周一早上,梅景欢照例去开水房。

      梨厌已经在排队了。他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那个印着龙猫的杯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景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下巴几乎要搁到他的肩膀上。

      “早。”

      他把手伸到梨厌面前,摊开——是一本小小的单词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送梨厌这个。昨晚睡不着,起来一阵翻箱倒柜,恰好翻了出来。分明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但他就是觉得,梨厌也许会喜欢。

      梨厌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单词书。

      “早,送我单词书干什么?”

      梅景欢挠了挠头:“觉得你可能要,就送了呗。”他看了眼梨厌的神情,又补充道,“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梨厌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他伸手从梅景欢手中将单词书接过,揣入怀中。

      “谢谢。”

      声音很轻,但梅景欢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个周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梨厌接完水,侧身让开,和往常一样轻声说“你先”。但这次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等梅景欢接完。

      他们一起走出开水房,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廊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匆匆经过。梨厌走在他旁边,和往常一样安静。但梅景欢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他开口。

      “周五下午……”梨厌也同时开口。

      他们同时停住。

      梨厌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声音比平时还轻:

      “周五下午,我路过你们班。”

      梅景欢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我看见你和你同桌在说话。”梨厌顿了顿,微微歪了歪脑袋,“你同桌说了什么,把你气成那样?”

      梅景欢愣了一下,巨大的庆幸从心中涌出,却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他忽然想起来,周五下午,梨厌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他正在骂周凯胡说八道。那时候他脸红脖子粗的,看起来肯定像气得不轻。

      “没什么,”他挠了挠头,“就被他开了个玩笑,挺过分的。”

      梨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梅景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有点想追上去,但又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春去秋来,夏过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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