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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狂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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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冬天,妈妈来北京了。
她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我下课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妈。”
“嗯。”她打量着我,“瘦了。”
“没有。”
“走吧,吃饭去。”
她带我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点了一桌子菜。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两年没见,她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精致,那么锋利。
“学习怎么样?”
“还好。”
“身体呢?”
“还好。”
“那个病呢?”
我知道她问的是狂笑症。我垂下眼睛,说:“还那样。”
她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找人问过了,你这病,是心理问题。”
我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关心?怀疑?试探?
“可能是吧。”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瑾,我这次来,是有事要告诉你。”
我放下筷子,等着她说。
“你弟弟……煜闻,他长大了。”
我没有说话。
“三岁的时候你见过他,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躲在保姆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那是妈妈第二任丈夫留下的孩子,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被她收养了。
“他六岁了。”妈妈说,“很聪明。”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想让他接班?”我问。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他还那么小。”我说,“你确定?”
“唐家的孩子,没有大小之分。”她说,“你五岁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五岁的时候,就目睹了一切。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盘子。
“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她说,“你愿不愿意回来?”
“回来做什么?”
“帮妈妈。”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漂亮,冷酷,深不见底。
“我学的是物理。”我说,“我想做研究。”
“研究能当饭吃吗?”
“能。”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轻蔑,也有别的什么。
“小瑾,你太天真了。”她说,“你以为读了大学,就能离开那个家?你以为那个病,能帮你逃掉?”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继续说,“你想用那个病证明自己不适合做那些事。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病,也可能是装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她慢慢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会演戏,会伪装,会骗过所有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狂笑症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故意把自己逼出病来,想让我觉得你不适合做那些事。”她说,“这招很高明,但还不够高明。”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狂笑,是正常的笑。苦笑的那种。
“妈。”我说,“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她也笑了,但她的笑和我不同。她的笑是胜利者的笑,是掌控者的笑。
“我是你妈。”她说,“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已经凉掉的菜。
“所以呢?”我问,“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她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不管你跑多远,你都是唐家的人。那些事,你逃不掉。”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非要逃呢?”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还是那道选择题。
“你可以试试。”她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她说的对。不管我跑多远,那个家都会找到我。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会跟着我一辈子。
但我还是想试试。
大二下学期,我申请了交换生项目。去美国,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如果运气好,我可以留在那里,永远不回来。
申请通过了。
暑假的时候,我回家了一趟。不是为了看妈妈,是为了看若琳。
她在门口等我,还是那条白裙子,还是那双黑亮的眼睛。
“你回来了。”
“嗯。”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要去美国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说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进屋里。
“若琳,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你愿意等我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这很难。”我说,“美国那么远,要两年。但我保证,我会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
“就怎样?”
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就永远在一起。”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好。”她说,“我等你。”
去美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若琳在一起。
我们躺在她的床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唐瑾。”她突然叫我。
“嗯?”
“你喜欢我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
“喜欢。”我说。
“真的?”
我顿了顿,然后说:“真的。”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让她幸福。我想让她觉得被爱,被珍惜,被保护。
如果这是假的,我也愿意演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五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地上的血。妈妈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把刀。
我张嘴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我笑了。
狂笑,歇斯底里的笑,笑得停不下来。
妈妈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刀,而是别的什么。
“小瑾。”她叫我,“小瑾。”
我醒过来,满头大汗。
若琳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像个孩子。我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我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第二天,我飞去了美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我在逃。但我不知道能不能逃掉。
美国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把自己埋进实验室里,从早待到晚,用实验数据填满脑子。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想那些事,那些人。
若琳每周都给我写信。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说她每天做了什么。但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话:
“我等你。”
我把这些信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床头。
大半年过去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妈妈。
“小瑾。”
“妈?”
“你弟弟……出事了。”
我握着电话,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事?”
“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这平静意味着什么,“就像你当年一样。”
我闭上眼睛。
“他现在六岁。”她说,“和你当年一样大。”
“你想怎样?”
“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应该怎样?”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让他忘掉。”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我听出来了——是满意的笑。
“好。”她说,“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发呆。
很久之后,我打开若琳的信盒,拿出最近的一封。信的最后还是那句话:
“我等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狂笑,是正常的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