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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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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美国回来那天,北京下着大雪。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整个首都机场白茫茫一片。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衣领,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在美国待了一年半,我已经快忘记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若琳说来接我,我没让。太早了,又是这么大的雪,我不想她折腾。但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没有她。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若琳的消息:
「到了吗?」
我回:「到了,回学校。」
「我来找你。」
「不用,太冷了,你在宿舍等我。」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一年半。四百多个日子。每周一封信,偶尔的视频电话。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们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知道对方一直在那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奇怪这个姑娘为什么对着手机傻笑。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变得模糊。
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楼的门禁还没开。我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正想着要不要去24小时便利店坐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唐瑾。”
我转过头。
若琳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冻得红红的。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趁热吃。”
我接过袋子,看着她。一年半没见,她变了一点,又好像没变。还是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你不是说不来吗?”
“骗你的。”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我们站在宿舍门口,就着漫天大雪,吃那几个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咸,但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她问。
“嗯。”
“那就好。”
吃完包子,门禁开了。她送我上楼,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室友还没醒,我们轻手轻脚的,像两个做贼的小偷。
放下行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瘦了。”
“没有。”
“有。”
我看着她,突然想抱她。但室友在睡觉,我只能站在那里,和她对视。
“若琳。”我小声说。
“嗯?”
“我想你了。”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点点头,说:“我也是。”
那天之后,我们又像以前一样,天天在一起。
她大四了,在准备毕业创作。我研一,在实验室跟着导师做项目。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回宿舍。
有时候她来实验室找我,给我带夜宵。有时候我去画室找她,看她画画。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我就坐在旁边,看她一笔一笔地涂,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次她画完,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小时前。”
“你怎么不叫我?”
“不想打扰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亮亮的。
“唐瑾。”
“嗯?”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你回来了,就坐在我旁边,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从没梦到过她。
她也没再说,只是转回头,继续画画。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但我知道,不可能的。
妈妈不会让我一直这样。
果然,两个月后,她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我和若琳在画室,她画画,我看书。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心就沉了下去。
“妈。”
“我在你学校门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怎么,不想见妈妈?”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若琳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怎么了?”
“我妈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你去吧。”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校门口,妈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妈。”
“嗯。”她打量着我,“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胖了一点。”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知道我在等什么,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我。
“若琳呢?”她突然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画室。”
“你们还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小瑾,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想明白。”她说,“等你玩够了,自己回来。但你好像……玩得挺认真的。”
“这不是玩。”我说。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认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听在我耳朵里,像刀刮玻璃一样刺耳。
“认真的。”她重复这三个字,“你知道什么叫认真?你知道认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锋利,“你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天天腻在一起?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能过一辈子?小瑾,你还太年轻,太天真。”
“我不是天真。”我说,“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怜悯,有讽刺,“你觉得可能吗?”
我沉默。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说,“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机构,专门治你们这种病的。”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病?”
“同性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过了,不是病,但可以治。只要你愿意,他们会帮你恢复正常。”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
“别叫我。”她打断我,“我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不懂事,但我是你妈,我不能看着你走错路。”
“我没有走错路。”
“你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后,如果你还不愿意自己去,我会帮你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回到画室的时候,若琳还在画画。她看见我的脸色,放下画笔,走过来。
“怎么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再问,只是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告诉她一切。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如果……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跑。”
“跑?”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若琳……”
“我不想离开你。”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一起。”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说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好像那些事真的能实现一样。
一周后,妈妈来了。
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我们。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时间到了。”她说,“想好了吗?”
我看着若琳,若琳看着我。
然后我说:“我们不去的。”
妈妈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想起五岁那年她转过头看我的眼神。
“由不得你们。”
两个黑衣男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们。若琳挣扎着,喊着我的名字。我也挣扎着,但挣不开。
妈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小瑾,别怪妈妈。”她说,“等你好了,你会感谢我的。”
我被塞进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若琳被塞进另一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的脸。她在哭,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喊她,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
车子启动了,越开越快。她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