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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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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没有见任何人。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看书,做题,也发呆。更多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想那些最痛苦的事。
五岁那年,地板上的血。
七岁那年,后院的训练。
十岁那年,书房里那些黑衣男人。
十二岁那年,妈妈说的那句话。
十四岁那年,“继父”的“出差”。
我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恶心,想得想吐。我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那些画面,让恐惧和厌恶在我心里扎根,发芽,长大。
两个月后,我成功了。
我开始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大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的笑。有时候在吃饭,突然就笑起来。有时候在看书,突然就笑起来。有时候半夜醒来,对着黑暗的房间,也能笑上半天。
第一次发作是在饭桌上。
妈妈给我盛汤,我说谢谢,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妈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怀疑。
“你怎么了?”
我捂着嘴,拼命想停下来,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摇头,说不出话,只能继续笑。
笑了大概三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我喘着气,抬起头,看见妈妈的目光。那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说,声音沙哑,“最近总是这样,控制不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和别人打电话。还是那种很低的声音,但我听见了几个词:“……查查……是不是真的……”
我躺在床上,笑了。
是真的吗?当然是假的。
但假得久了,也会变成真的。
十七岁的暑假结束,我带着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去了北京。临走那天,妈妈来送我。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
“好好学习。”她说。
“嗯。”
“好好照顾自己。”
“嗯。”
她顿了顿,又说:“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落在她身上,还是那把锋利的刀。
我没有回头。
北大的一切都很好。老师好,同学好,图书馆好,食堂好。我住进宿舍,有了室友,有了朋友。我上课,看书,参加社团,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我学会了笑。正常的笑,和同学一起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学会了聊天,聊功课,聊电影,聊男生。我学会了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买那些以前从来不需要的东西。
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
有时候我会忘记那个家,忘记那些事,忘记那把刀。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正常的人。
但狂笑症没有好。
相反,它越来越严重了。
大一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在课堂上发作。
那是一门公共课,教室里坐了几百人。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我坐在角落里记笔记。突然,毫无征兆地,我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捂着嘴,拼命想停下来,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老师停下来,看着我,脸上是不解和担忧。
“同学,你没事吧?”
我摇头,站起来,冲出了教室。
在走廊里,我扶着墙,笑了很久。笑完之后,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失控。
后来室友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有病,一种控制不住笑的病。她们很同情我,说以后发作就告诉她们,她们帮我打掩护。
我笑着说谢谢。
那笑是真的,不是因为病。
大一下学期,我认识了一个男生。
他叫林晓,是同系的学长,长得很干净,笑起来很好看。他在社团活动上主动找我说话,后来约我去图书馆,去食堂,去看电影。
我知道他喜欢我。
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喜欢他。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他鼓起勇气,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我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点头。
他高兴得跳起来,然后凑过来,想亲我。
他的嘴唇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五岁那年,地板上那朵慢慢绽开的红花。
我推开他,转过身,干呕起来。
他吓坏了,不停地道歉。我摆摆手,说没事,是我身体不舒服。他送我回宿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失落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不是林晓的问题,是所有男人的问题。他们的靠近让我恶心,他们的触碰让我想吐。不是心理上的厌恶,是生理上的反应,控制不住的那种。
我开始回想过去。
从小到大,我有没有对哪个男生有过好感?没有。初中时班上最帅的男生给我递纸条,我看了就扔了。高中时有人追我,我连名字都记不住。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
但对女生呢?
我想起一个人。
张若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