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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演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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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上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每个人上台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对着全班同学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唐瑾,今年七岁。我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我的梦想是长大后当一个科学家,发明很多有用的东西。”
老师说:“唐瑾同学真棒,说话条理清楚,大家要向她学习。”
我回到座位上,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那是我练习了很久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眼睛要微微弯起来,显得真诚。声音要清脆响亮,显得自信。
这些都是妈妈教我的。
“唐家的人,站在哪里都要是最体面的。”她说,“不管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要让人挑不出错。”
我记住了。
一年级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期末考试,还是第一。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每年都是第一。
老师喜欢我,同学羡慕我,家长会上妈妈总是被别的家长围着取经。她站在那里,笑得得体,说一些谦虚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满意,也有别的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她在观察我,审视我,掂量我。
就像五岁那年她看着我的那种目光。
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回家,我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妈妈的表情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冷酷,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看见我,表情一瞬就变了。快得像是错觉。
“小瑾,先回房间。”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继续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那些穿黑衣服的男人我见过,五岁那年他们来过,抬着一个大袋子出去。
我隐约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又不太确定。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妈妈突然说:“小瑾,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十岁了。”她继续说,“该学点东西了。”
“学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很直接,直接到我无处可躲。
“学怎么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后院的一间屋子。那屋子我从来没进去过,一直锁着门。她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木人桩和几个箱子。
“从今天开始,每周三天,放学后来这里。”她说,“会有老师教你。”
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不说话,只是让我站好,然后开始教我一些奇怪的动作——怎么摔倒的时候护住要害,怎么被人抓住手腕时挣脱,怎么在被人捂住嘴的时候咬对方的手指。
我没有问为什么要学这些。
唐家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
学了两年,十二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在那间屋子里和老师对练。有一次我把他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比她狠。”
我知道“她”指的是妈妈。
那天晚上,妈妈来找我。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
“听说你把老师摔了?”
“嗯。”
“疼吗?”
我想了想,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岁了。”她说,“再过两年,就该上中学了。”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小瑾,你知道吗,妈妈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杀过人了。”
我瞳孔微缩,但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见我的反应,笑意加深了一点。
“你不惊讶?”
“该记住的记住,该忘掉的忘掉。”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好,好。”她站起来,“你比她强。”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说的“她”,是她自己。
十四岁那年,我考上全省最好的高中。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六把空椅子。她举起酒杯,我也举起面前的果汁。
“恭喜你。”她说。
“谢谢妈妈。”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我。
“小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正常人。”她重复这三个字,“你觉得什么是正常人?”
我想了想,说:“不用害怕,不用伪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很深。
“你觉得可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话。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告诉我,唐家的人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些秘密,那些血,那些不能说的事,会跟着我一辈子。
我不信。
十四岁,正是最不信命的年纪。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学。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就是看书做题。我想考最好的大学,去最远的地方,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高一那年,妈妈又结婚了。
那个男人姓唐,和我同姓,是个生意人。妈妈带他来家里吃饭,他对我很客气,还带了礼物。我收下礼物,说了谢谢,然后回房间看书。
后来我知道,他是妈妈找的“挡箭牌”。有了他,外人就不会怀疑爸爸的“失踪”。有了他,妈妈的身份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再后来,我知道他也会“出轨”。
那是高一的暑假,有一天我提前回家,听见书房里有声音。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妈妈和那个男人。她坐在沙发上,他跪在地上,满脸泪痕,不停地说“我错了”。
妈妈的表情和当年一样平静。
她手里没有刀,但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
那男人也看见了,所以他跪着,不停地求饶。
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就“出差”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高三那年,我收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离家几千公里。我看着那张通知书,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妈妈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恭喜你。”她说。
“谢谢妈妈。”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
“……她太聪明了……成绩太好……不是好事……必须考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平稳,脑子里却很乱。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在和那些人商量,要不要让我“接班”。唐家的“生意”需要一个继承人,而那个继承人,显然不是我那个刚出生不久的继弟。
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而我十四岁就考上最好的高中,十七岁就被北大录取。我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他们不安。
如果我要“接班”,我就不能去北京。
如果我要去北京,我就要想办法让他们放弃我。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对妈妈微笑。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我逃出这个家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