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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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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那年的夏天,热得反常。
知了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叫个不停,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根针扎进耳朵里。我蹲在花坛边数蚂蚁,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东西摔在地板上。
我抬起头,阳光刺得眼睛发酸。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我本想继续数蚂蚁,但那声闷响之后,整个院子突然静了下来。连知了都不叫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五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不该看”。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家,我的妈妈在里面,我想去找她。
门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一股味道。
铁锈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血。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妈妈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我。她的背影笔直,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
她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是爸爸。
我看见爸爸的脸。他的眼睛睁着,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嘴巴也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红色的液体正从那里流出来,在地板上慢慢地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妈妈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就是厨房里那把经常用来切水果的刀,刀柄上还雕着花纹。此刻那把刀上全是红的,一滴红色的液体正从刀尖滴落,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哒。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妈妈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平时在厨房里切菜一样。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家具,一个摆件,一只不小心闯进屋里的野猫。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对,不是心跳停了,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看见我了,而且她正在想,要怎么处理这个“看见了”的我。
我五岁,但我已经会察言观色。唐家的孩子都这样,从小就知道大人的脸色意味着什么。妈妈的脸色让我害怕,比地上躺着的爸爸更让我害怕。
于是我张开嘴,放声大哭。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边哭一边往后退,嘴里喊着:“妈妈我怕!妈妈我怕!那个是什么!爸爸为什么躺着不动!”
妈妈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厌烦,也许是别的什么。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那是一个选择题:是留下这个哭哭啼啼的小麻烦,还是把她和地上的男人一起处理掉。
她选择了前者。
“别哭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你爸爸生病了,妈妈在照顾他。你出去玩,别进来。”
我哭着点头,转身就跑。
跑到院子里,我扶着那棵梧桐树吐了。吐完之后我蹲下来,继续数蚂蚁。数到两百只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抬着一个大袋子。
我不敢看那个袋子,就盯着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那天下午我数了三千多只蚂蚁。太阳落山的时候,妈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小瑾。”她说。
我慢慢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我的脸。那帕子上有淡淡的香味,和平时一样。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我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你爸爸去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别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她很好看,我一直都知道。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的好看和别人的好看不一样。她的好看像一把刀,越好看越锋利。
“小瑾。”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刚才哭得很好。”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瞬就消失了,但我记住了。那是一个满意的笑容,就像我画出好看的画时,她对我的那种笑。
“以后也要这样。”她说,“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让别人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笔直,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走得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爸爸的眼睛。那么大的眼睛,那么大的嘴巴,好像在说:你看见了,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妈妈来叫我起床,神情如常。她给我扎辫子,给我穿衣服,给我盛早饭。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平时一模一样,手指依然温柔,动作依然细致。
就好像昨天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吃饭的时候,我偷偷看她。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我摇摇头,低头扒饭。
“小瑾。”她放下筷子,“你记住,唐家的孩子,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掉该忘掉的,记住该记住的。”
我点点头。
“那你说说,该记住什么?”
我想了想,小声说:“爸爸出差了。”
她满意地点头:“乖。”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就是唐家的规矩。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记得的就要忘掉。忘不掉,也要装作忘掉。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我目睹的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个开始。从那天起,我的人生被劈成两半:一半是阳光下的唐家大小姐,一半是阴影里的秘密守护者。
那把切水果的刀,从此再也没见过。
而那年盛夏,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寒冬。
那年的五岁生日,我是和张若琳一起过的,我许的愿望是“和琳琳一起当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