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桃廿五

4、欠人情 他又多欠了

　　“大家做好准备，今天下午学校安排了摸底考试，考试范围就是学过的内容，大家好好准备。”

　　当陶宛带着课本走进教室时，带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

　　当然，这个糟糕是对普通同学来说，对于乔舟盐这样的选手来说，区区一个摸底考试倒是没什么。这时候孟季青就成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因为刚来这边，所以无论他考成什么样，都在情理之中，谁都能接受。

　　但他本人在此时却生出了一点紧张的感觉。

　　以往，他在南港的尔雅高中就读，那是个非常出名的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将近十万。主打的是校园环境好，教学服务好、质量高，学生进步明显，每年的考大学成绩也非常亮眼，在学科竞赛和创新大赛上每年也有稳定人才输出。

　　在这样的环境里，孟季青的成绩基本稳定在班级第一，年级前三名。

　　那时他高一，刚和一个大他一届的学长搭上线，两个人打算一起搭伙去参加生物竞赛，最好能够拿到清北大学的保送资格。

　　那位学长叫高萧觉，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正因如此，想要找他一起组队做事情的人不少，但高萧觉只看重了孟季青。

　　只是可惜了，世事无常，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高萧觉好好道个别，连一条正儿八经的短信都没留下。

　　被拍了拍手臂的触感把孟季青唤回神，抬眼时，陶宛已经拿着课本走出了教室。

　　“这我们班习惯，陶老师担心我们吃饭晚了，会提前五分钟下课，我们好早点排队吃上。”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四十分钟的呆，满脑子都在忆往昔光辉，顺便想了一下高萧觉。

　　高萧觉不是传统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学霸，如果一定要去形容的话，孟季青觉得，学习只是高萧觉漫长人生里的其中一个爱好。

　　他领悟力很强，平常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平生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无止境地刷题。

　　那么多题目，细细一分析，一大半几乎都是重复的。

　　高萧觉评价这种行为为无趣。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能够跟他一起，去做有趣的事情。

　　这个人得和他一样，不要一天到晚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动点脑子真的比什么都强。

　　于是他找到了孟季青。

　　虽然两个人相处不过短短一周，但高萧觉认为，他挑的这人一点毛病都没有，非常非常符合他的要求，甚至让他有了一种找到了soulmate的惊喜感。

　　只是这惊喜来的快去的也快。

　　“孟季青？愣着干什么呢？去吃饭了！”

　　孟季青突然回神，看着空了一大半的教室，又转头看了看在他旁边坐着正微笑看他的乔舟盐，莫名的不好意思翻涌上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乔舟盐现在的行为已经完全超过了“笑脸人”的定义。尽管孟季青恨他，但眼下这情况，他却完全没办法在心里埋怨他。

　　于是他点了头，跟着乔舟盐一起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教学楼和食堂之间有一段距离，他们要路过小卖部、操场、升旗台。一路上，似乎是担心两个人什么都不说气氛会尴尬，乔舟盐几乎是滔滔不绝地给孟季青介绍校园里的一切，包括路过他们脚边的小猫。

　　说实话，孟季青听得烦不胜烦，心里想了无数遍要和他分开走，却又在脚步加速的前一刻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得忍。

　　现在还不能让乔舟盐反感他。

　　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把自己哄好之后，孟季青又扬起十分乖顺的笑脸。正好拐了个弯，食堂突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趁着乔舟盐说话的间隙，他一只手指着那座外观看上去十分简洁的建筑，一边侧过脸看乔舟盐：“到了？”

　　乔舟盐听见他说话，下意识地去看他。

　　那个瞬间，乔舟盐的脑海里只冒出来“干净”两个字。

　　他太干净了。

　　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瞳孔在阳光之下显出深棕色，风把他的头发微微吹动，也把一阵皂香传到了乔舟盐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闻起来非常舒服的香气，乔舟盐家底不错，平常也闻到过好些价格以万为单位的香水，但他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如面前浅淡的皂香好闻。

　　他愣了两秒，终于回忆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是，不过你今天应该还没来得及办饭卡，先刷我的，下午考完试了去陶子那领一张。”

　　孟季青看向他：“桃子？”

　　“噢，陶老师，咱班主任，我们平常私下都这么喊她。”

　　孟季青了然地点点头，给老师取外号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这外号听起来却少见的舒服，他便也立刻接受并学了过来。

　　在他们拿到饭的那一刻，刚好下课铃声响起，孟季青的眼神在乔舟盐那张饭卡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里的饭菜都是一样的，价格固定，一餐十五，在打饭之前刷卡缴费。

　　虽然就在刚刚，乔舟盐告诉孟季青不用还钱，孟季青初来乍到，他请新同学吃餐饭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况且这点钱又不多，用不着。

　　可是孟季青不想欠乔舟盐任何一点人情，他也没想到，在短短一天内，他已经欠了两次了。

　　他食之无味，脑子里一边盘算要怎么还人情，一边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饭，偶尔一抬头，看见白花花的花菜炒肉里有几点红色的辣椒，便给自己找了新的事情干。

　　这辣椒他还是眼熟，知道它主要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其实没什么辣度。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撕开一半，整整齐齐放在餐盘的侧边，一点不嫌麻烦地把所有红辣椒全部挑了出来。

　　“不能吃辣吗？”

　　孟季青点了点头，手上继续挑着：“嗯，南港那边吃辣都不厉害。”

　　“你是南港人啊！怎么想着转学到这里来了？”听到他说这个，乔舟盐忽然就来了兴趣。他上半身不自觉地朝着孟季青倾过来：“南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南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孟季青觉得自己大概很难用几句话讲清楚这个问题，并且他的回答一定都不主观。

　　春天的时候，南港的风里会夹杂着桃花的香味，沿着窗户缝飘进他的屋子里，他的父母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小声讨论晚上要给他做点什么菜补身体。夏天来临时，南港会经历几次暴雨，在南港旁蜿蜒而过的江水的水位线会上涨一点，很少会闷得难受。秋天，南港的枫叶就红了，公园里处处是景。冬天，处处银装素裹，唯独江水奔流不息。

　　那里的风水很养人，整座城市都透露着豪迈的气质，内里藏着精致与温和。

　　想了半天，他只说出来一句：“南港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的表情很认真，说出来的话好似又带着一点稚气，乔舟盐点了点头：“好地方，将来我一定要去看看。”

　　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有意思的人来。

　　乔舟盐也注意到，孟季青这人吃饭的时候总十分认真，所以他一旦开小差，样子就格外明显。

　　他也不着急，看着孟季青一点一点吃，直到孟季青终于回过神来，看见他面前空空的餐盘，以及手撑着脑袋歪头看他的姿势。

　　“对不起！我吃快一点。”

　　乔舟盐是真的不在意，他觉得这样看孟季青吃饭还挺有趣的：“没关系，慢慢吃。”

　　孟季青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把速度又加快了一点。

　　乍一听，他怀疑这个人在阴阳他。

　　但乔舟盐这一天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这人应该不至于这样。不过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他自己开小差魂飞天外，他应该要加快速度了。

　　北城人喜辣，就算是面对学生的食堂，在炒某些菜时阿姨们也会顺手丢两个辣椒进去。在孟季青放下筷子的时候，乔舟盐扫了眼他的餐盘——
　　几乎那些看上去有些辣的菜，孟季青一口没动，原原本本的摆在那。

　　他挑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招呼着孟季青一起去还盘子。

　　在回教室的路上，路过小卖部时，乔舟盐忽然拉住了孟季青，要他在原地等他两分钟，他很快就回来。

　　孟季青也不问原因，很乖地站在原地等。

　　北城比南城干燥一点，太阳也更烈一点，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这里的太阳光照在皮肤上会有一种淡淡的痛感。

　　于是他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背对着太阳等。

　　正发着呆，他感觉自己的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向右转过去时却没看到人。

　　刚准备转头朝左边看，一个面包从天而降，被人捏着包装袋伸到他眼前。

　　“怕你没吃饱，这个你留着，考完试饿了还能垫一下肚子。”

　　这人的细心程度简直可以说是恐怖！

　　他为什么能在无声中为他解决掉那么多的麻烦事情，为什么能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给出一个很棒的解决方案？

　　乔舟盐这个班长是不是做的太过于好了？

　　孟季青脑袋里转着，闷闷地说了声：“谢谢。”伸出手接过那袋面包。

　　他又多欠了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