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桃廿五

5、住院 他想，乔舟

　　当天下午，他就进了医院，过上了手术后每天被困在床上吊水的生活。

　　医生嘱咐过，至少未来两个月，他都不能下地走路，得靠轮椅。

　　麻醉药物让他昏昏沉沉，每天的觉格外多，根本没办法保持清醒。

　　乔舟盐自觉是他的问题，每天放学后就赶着往医院跑，偶尔给孟季青偷偷带一些解馋的小零食，还有两本薄薄的笔记本。

　　按照他的话说，老师们都觉得孟季青眼下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事情，别的可以先放一放，他基础不错，仅仅耽误几天的时间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再说了，还有乔舟盐在他身边，那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直到不速之客降临。

　　那天，孟季青的病房门被推开，他如往常一样：“阿姨，麻烦您了，放在这里就可以。”

　　“哟，日子过的这么好，还有阿姨伺候呢。”
　　林原把一小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孟季青下意识睁开眼，面前的男人姿态散漫地坐在椅子上，右脚踝骨放在膝盖上，大剌剌的靠上椅子靠背，目光赤裸地扫向孟季青受伤的地方。
　　他的张脸胡子拉碴，人长的还胖，几乎叠出了三下巴，眼睛长的奇小，颇有些贼眉鼠眼的感觉。

　　从小到大，孟季青最讨厌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因为这张脸一旦出现，就代表他要来找他们家要钱了。

　　“怎么都不打招呼的？我还是你舅舅呢！”

　　孟季青还是没理他。

　　“是这样，舅舅也不是来白找你的，是有事想求你帮忙。你看你现在生活过的这么好，是不是也该想着舅舅一点？”

　　孟季青的困意全消，一双眼猛地睁开，里面燃烧着浓浓的怒火。

　　“想着你？我爸被冤枉入狱，你来看过一回吗？我妈病到起不来床，你有一条消息来问候吗？现在我们没有钱！”

　　“你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舅舅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对吧，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特地关心别人。”

　　孟季青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气笑了：“现在是别人了是吧，当初是你跪着求我妈，说你实在没地方可去了，求她给你一点钱，先把肚子填饱。我妈当时就没答应，最后还是我爸松的口，他怕我妈难做，那个时候你一口一个亲人，叫的比谁都亲热，你自己现在不认账了……哦，你也从来没认过账！”

　　“话不能这么说，姐姐帮扶一下弟弟这件事也挺正常吧，怎么在你嘴里我倒是无情无义了？”

　　“那行啊，之前的钱，就当是我们撒到水里去了。”孟季青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家现在没钱，从今以后，你都不要来找我们。”

　　“可是外甥，舅舅听说你这学习成绩不错，还拿了奖学金，不少吧，先借给舅舅应个急，舅舅给你打欠条，明年，明年还给你。”

　　“没钱。”

　　“那你妈妈住的医院里，总该有吧。你妈妈和你都住这么好的医院，不要逼舅舅，嗯？”

　　孟季青再也平静不下去，只恨自己眼下没办法从床上下来对付他，只能睁着眼，怒目而视：“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钱了，要点……哦不，借点钱花一下。”那人嬉皮笑脸地起身，往门口走去：“给你三天时间想哦，要是拿不出来钱，我就用我的办法了，至于发生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拳头重重地落在床上，孟季青这些时候被养的不错，手劲也大了起来，砸的病床“咣”一响，眼里褪去了刚刚面对林原的锋芒，留下了浓浓的疲惫。

　　“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谁惹你了？”
　　孟季青看向床脚，乔舟盐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还拿着一束向日葵，带着笑意看他。

　　“没事，手有点没力，刚好骨头砸到钢架上了，没关系。不过你怎么今天来着这么早？”

　　“是吗？”

　　尽管孟季青这么说，乔舟盐还是把他的手拎起来，仔细瞧了一阵，有戳了两下，见孟季青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才放下心来，把桌子放到床上。

　　“今天陶子问了你的情况，号召班上同学一起募捐，给你捐了千八百的，派我来慰问一下你，钱在我书包里，这里给你不方便，等你出院了去我家里拿。”

　　“……帮我谢谢他们，这钱你拿着，虽然不能覆盖掉我所有的医疗费，但有一点算一点，其余的我后面有了钱就还给你。”

　　“不用，你住院能花多少？你妈妈那边还需要钱，你自己留着应急。”

　　“得还的。”

　　“不用，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是我拉过来帮忙的，出问题了当然算在我身上，别推辞了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季青也不好再坚持，只能记下这段时间的支出，到时候一起还给他。

　　“不过今天是不是有人过来看过你？我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大叔刚好从这里走出去。”

　　“……嗯，没事，是亲戚。”

　　“哦，行吧。”

　　见孟季青不愿意多说，乔舟盐也不再多问，孟季青心里也悄悄的送了一口气。

　　只是眼下，乔舟盐和林原同时出现，一个同他有些血缘关系，另一个完全没有，那个有血缘关系的拿家里的治疗费威胁他，没血缘关系的却能够设身处地的为他想。

　　他很难过。

　　喝完保温桶里的最后一口汤，医生来查房。

　　“恢复的不错，再打两天的针就可以出院了。”

　　手上的留置针已经扎了好几天，偶尔传来一点痛感，针眼旁边出现了一块青紫痕迹，透过透明创可贴耀武扬威地显露出来。

　　“行，出院之后来住我家……你不是南港人？平常住哪？”

　　“学校对面那个小区里，短租着。”

　　“那你别住那了，把租房费用推掉，有什么不方便我看的东西吗？”

　　“没……没有，也不用那么麻烦你……”

　　“那我明天去把你那间屋子退掉，你还要养那么久伤，肯定不能自己继续住……我说了你手上我肯定是要担责任的，不要推辞。”

　　乔舟盐哄人一套一套，孟季青最后还是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他第一次因为蓄意靠近乔舟盐而到有些愧疚——
　　这样的关怀，在母亲父亲接连出事之后他就再没体会到，偶尔还要接受林原的骚扰。

　　他想，乔舟盐大概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笔记是这几天上课的内容，还有这张卷子，你醒来了有时间就看一看，不要太劳神，恢复还是最重要的。”

　　乔舟盐像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掏出来薄薄一点资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孟季青伸手就能拿到。

　　临走前，他还没忘把桌子挂回原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八年后，病房门口。

　　这是北桦最好的一家医院，乔舟盐在最顶层的单人特护病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架了一个电脑，看样子是在开会。

　　孟季青就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那扇玻璃窗看过去，手里提着一整盒高端水果礼盒，还有一束向日葵，却迟迟不愿意进去。

　　在他们面前出了这样的事情，不过来关系一下自己的甲方看起来不太道德。高萧觉带着礼品已经找时间来了一次，孟季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哪门子抽，明明说了还是不见他比较好，为什么又绞尽脑汁地从师兄那里套出了乔舟盐的具体病房，两条腿跟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跑到了这里。

　　不大不小的说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孟季青听得出来，那时别的公司在向乔氏医药寻求合作关系。

　　他无意识地用脚一下一下地踢着门框，终于在某一次，他精准地踢到了他的指甲缝，手一松，水果礼盒摔在了地上，“嘭”的一声，在安静的顶层空间里格外明显。

　　房间里面的说话声短暂的断了一下，接着就是皮鞋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孟季青慌不择路，把手里的花也一并放下，匆匆赶上了刚刚关了半扇门的电梯。

　　房内的助理出来时，只看见了被摆的很整齐的一个水果礼盒和一束盛放的向日葵。

　　当那束向日葵出现在乔舟盐眼前时，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来者实是谁，又把水果礼盒打开看——
　　里面果然不是最常见的那种套餐，而是整整齐齐地放了一盒苹果，各个长得圆润无比。

　　“谁看病人这样看啊？人也不出现，送的东西还这么奇怪……”
　　乔舟盐结束了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面前的两样东西，嘴角罕见地露出浅淡笑意：“黄衡，帮我把苹果洗一个吧，我现在吃。”

　　黄衡自从大学毕业就跟在了乔舟盐身边，对于他的生活习惯和工作习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偶尔还能揣测出一点君心。

　　眼下这个项目对于乔舟盐来说非常重要，这么几年的努力会不会白费全看这次的合作。

　　老实说，他觉得常青明和综合来看并不是最好的，尽管他们的项目还不错，但毕竟只是个刚刚起步的小公司，项目做起来还要面对更多不可预知的问题，为了节省成本，在这个关节上求稳是最合理的一种做法，他也不知道他的老板怎么回事，怎么上赶着给对方送名片。

　　但他的老板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看上去轻松的笑意，他并不想打扰，便自己找了个花瓶来，把向日葵插好，用水养着，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过来，竟然还有一点生机勃勃的意味。

　　“干的不错，这个月奖金加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