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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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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五年。
全国有十六个寺庙有这种平安符。他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问。
施主,休恋逝水。
那些主持都这么说。
陈寻知道,他们分辨不出来。
第十个,在江城。
他把那半块平安符递给住持。住持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捏开断开的截面,指着内侧的一个桃花印记,笑了。
“施主,这枚平安符,就是在这里求的。”
陈寻愣住了。
住持把平安符还给他,指向远处的桃花树。树下有一个蒲团。
“心诚则灵。”
陈寻走过去,跪下来。
桃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斑白的发上。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就是求吧。
求一个答案。求一个结果。求那些他忘了的、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的头开始疼。
钻心地疼。
那些年被封住的记忆,像决堤的水,汹涌地灌进来。
出租屋。窗边的少年。手语。小白。电热毯。平安符。
陈沫……
陈沫。
陈沫!
——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刚刚想起来的号码。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打过。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的手开始抖。
他买了最快的一班机票,回北城。
——
北城变了。
街道宽了,房子高了,他走了很久,才找到那片老城区。
那个院子还在。那栋楼还在。
他跑过去,敲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楼上的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下来,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婶子,是我,林言。”
房东大婶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言……是你?”
“是我。”他的声音在抖,“婶子…………小沫呢?”
房东大婶没有回答。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扇门前,打开了门。
“你进去看看吧。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动这里的东西。”
林言走进去了。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窗台上的花,墙上的字,那张他睡过的沙发,那张陈沫睡过的床。
院子里只剩下干枯的菜地,菜地里面有两个小土堆。
桌子上放着那个本子。
他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和陈沫最初的对话。
'对不起,我是聋哑人。你想说什么?可以写下来。'
'谢谢你救我。'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往后翻。
后面的字迹变得一样,是陈沫的日记。
——
今天林言走了。他说是出差,几天就回来。我站在门口看他上车,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等一会儿再喂小白。
——
第五天。林言好像很忙,不接电话。
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我自己煮了方便面,好难吃。林言做饭为什么那么好吃。
——
第七天。我继续打电话。没人接。可能他在忙。可能信号不好。
——
第十五天。我去出版社,他们问起林言,我说他出差了。
——
一个月。房东奶奶拿了报纸给我看。
我不想写这天的事。
——
我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山很高,风很大。我找不到什么。我带了一捧土回来,埋在院子里。
——
第一个冬天。好冷。我的手又开始长冻疮了。
没有人给我暖手了。
——
小白胖了。我带它去绝育,它生我的气,好几天没理我。我想等林言回来笑话它。
可是林言不会回来了。
——
第二年。我把我写的第一首诗拿去投稿了。编辑说挺好,发表了。我用的是笔名“沉默”。林言知道的。
——
第三年。我开始写一本诗集,叫《北城的春天》。
春天快来了,城东的花快开了,听说很好看。我以前怎么没和林言去过。
——
第四年。小白越来越瘦了,吃得越来越少。它还是爱趴在我怀里,像以前我趴在林言怀里那样。
——
春天的时候,小白走了。在我怀里走的。我把它埋在院子里,埋在那抔土旁边。这样他们可以做个伴。
——
第五年。诗集出版了。我在作者简介里留了我的电话号码。编辑说,哪有作者这样的,我说没关系。
万一林言看见呢。
林言不在了,我又忘了。
——
林言,我好想你。
——
林言,我每天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
林言,我今天修好了灯泡。我厉害吧。你教我的。
——
林言,外面的阳光好刺眼。我把窗帘拉上了。我好像不太喜欢阳光了。
房东婶子说我瘦了好多,我照了照镜子,形销骨立的,有点难看。
——
林言,我今天翻了以前的日记。我们以前写了好多话。后来学会手语就不写了。
我现在后悔了。应该多写一点的。
——
林言,城东的花快开了。我想去看看。
——
有句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想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说。可是你没回来。
林言,我喜欢你。
——
今天是第六年的春天。城东的花应该开了。
房东奶奶给我送了饺子,我吃完了。我把猫粮和剩下的钱都给了她。她问我干什么去,我说想去城东看花。
我站在院子里,站在埋着小白的土堆旁边,轻轻摸了摸它。
阳光好暖和,好像要把我晒化了。
——
林言,我去看花了。
林言,我喜欢你。
——
最后一页,只有这两行字。
林言跪在地上,抱着那个本子,浑身发抖。喘不上来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碎裂的石头。
房东大婶站在门口,抹着眼泪。
“他走的那天……穿了你的衣服。”她说,“就是那件你常穿的旧外套。我拦不住他。他走的时候,还在笑。他说,他只是去看看花。”
林言抬起头。
“他在哪?”
房东大婶指了指院子里那个大一点的小土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