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蓁芜

6、陆·陈寻

　　林言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救他的人说，是在河边发现他的，身上全是伤，脸烧的不成样子，差点就死了。他们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终于救回来了。

　　林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他认不出来。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已经结了痂，但还会留一辈子。

　　他摸了摸，不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警察问他的时候，他想了很久，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先办个临时身份证吧，要有个名字。”警察说。

　　他低头，看见胸口挂着一个东西。半块平安符。烧焦了一半，但还留着一点红色的布。

　　他握了握那个平安符，什么都想不起来。

　　救他的人姓陈，是个大叔，一直陪着他办手续。陈叔说："要不你先跟我姓?等你想起来再改。"

　　林言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寻。"他说。"寻找的寻。"

　　——

　　陈叔是志愿者，经常给镇上的老人送东西。他把陈寻带回志愿中心，让他帮忙干点活。

　　陈寻什么都会，修东西，搬东西，开车，记账。他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很利索。

　　有一天，陈叔带他去照顾聋哑儿童。

　　那些孩子看见陌生人，有点怕。有一个小孩，一直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不敢看人。

　　陈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手抬起来，自然地比划：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陈寻又比划：想不想学写字？

　　小孩拼命点头。

　　陈叔在旁边看着，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手语？”

　　陈寻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就是会。

　　——

　　从那以后，陈寻开始教那些孩子。

　　手语，写字，算术。他想起来什么就教什么，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有一个孩子，最黏他。就是那个最初怯生生的小孩。他教他写名字，教他比划“谢谢”，教他念那些简单的字。

　　小孩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次学会一样东西，就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陈寻看着那双眼睛，总是恍惚一下。

　　他想起什么。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种亮，他见过。

　　——

　　很多年过去了。

　　那些孩子长大了，有的去了更好的地方，有的回来帮陈叔干活。

　　那个怯生生的小孩，后来考上了城里的特殊教育学校，毕业那天，送给陈寻一份礼物。

　　是一本书。

　　封面写着：《北城的春天》。

　　作者：沉默。

　　陈寻翻了翻，是一些诗，一些散文，写的是北城。写那里的雪，那里的猫，那里的老城区，那里的冬天。

　　“陈老师，这书特别好。”那孩子用手语比划，“作者也是聋哑人，写的都是我们看得见的东西。”

　　陈寻点点头，把书收下了。

　　虽然他不爱看书，但那本书他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

　　有一天早上，他照镜子，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一道淡了一些的疤，头上冒出很多白发。

　　他看着那道疤，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有的。

　　也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这么多年，他一直带着它。

　　半块，烧焦的，但是他不舍得扔。

　　他问过很多人，这个平安符是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南城那边的寺庙才有的。

　　寺庙。

　　他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去找。

　　陈叔送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小寻，还会回来吗？”

　　陈寻摇摇头。他不知道。

　　他上了车，一路往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