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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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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亥时,夜色深沉。
花楼内外灯火通明,暖黄的灯笼光透过薄纱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朦胧绵软。楼内丝竹轻响,软语呢喃,香气混杂着胭脂、熏香与淡淡酒气,在暖风中缓缓飘荡。
老鸨一见凌微的身影,立刻堆着满脸殷勤迎了上来:“凌公子,可把您盼来了。”
凌微身姿立在光影里,神色平静,只淡淡开口:“柔娘呢?”
“公子放心,我这就带您上去。”老鸨连忙侧身引路,一路陪着笑,“柔娘这些日子可是天天念着您,就盼着公子来呢。”
木楼梯踩上去轻悄无声,回廊两侧挂着轻纱幔帐,人影绰约,笑语声声都隔着一层朦胧。老鸨将人领到最里间僻静的雅室门前,轻轻推开房门,转身便躬身退下:“老身就不打扰公子的雅兴了。”老鸨领着凌微到门口就识相的离开。
凌微抬手推开房门,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挑得正好,柔娘一身浅粉罗裙,正临窗端坐,素手轻拨琴弦。琴声低柔婉转,和着窗外夜色,一声一声落在寂静里。
她鬓边只簪了一支小巧玉簪,长发垂落肩头,烛光落在侧脸,映得肌肤莹润。听见门响,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轻轻将最后一个音弹完,才缓缓抬眸看来。
“我竟然不知道你会弹琴。”凌微开口。
柔娘见了凌微二人,就要往凌微怀里扑。
凌微微微侧身,顺势轻轻牵住她的手,一同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温柔:“好了,别闹,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
“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居然是为了别的。”
柔娘拿起帕子就要擦眼泪。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凌微看了眼周鹤池示意他把东西放桌上“这些都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柔娘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只样式精美的簪子,这才放下帕子。
“什么事?”柔娘开口。
“这位是谏议大夫周鹤池,让他来和你说吧。”凌微让周鹤池坐下。
“我怀疑兵部尚书陈军贪污军饷,他的儿子陈瑜是你这儿的常客,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和这个有关?”
柔娘仔细想了想“他最近对我倒是十分大方,别的就没有什么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花楼女子,他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他看起来对我情根深种,我可以试着问问。”
周鹤池:“那就多谢姑娘了。”
“这有什么要紧的。”柔娘抬眸望向凌微,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我说这些,全是为了凌郎。”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推搡与喧哗。
“陈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凌公子正在里面,您万万不能闯进去——”老鸨焦急的阻拦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凌微眉梢微挑,怕扮作小厮的周鹤池暴露身份,飞快地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立刻躲到屏风后去。
“凌公子又如何?”门外的陈瑜气焰嚣张,语气满是蛮横,“柔娘早跟我说过,她心里只有我一个!更何况今日我与她早有约定,她本该是我的人!”
“哐当”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锦衣华服的陈瑜大踏步闯了进来。
凌微神色平静,缓缓站起身,伸手自然地揽住柔娘的腰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陈公子,凡事都讲先来后到,这般硬闯,未免太失风度。”
“你既早已不常来,又何必横插一脚,拆散我与柔娘?”
凌微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兵部尚书的公子,脑子倒是当真不太灵光。
她懒得与他争辩,只侧头看向身旁的柔娘,声音轻缓:“柔娘,你来说,你心里更喜欢的,是谁?”
柔娘立刻依偎在凌微怀中,声音娇软却无比清晰:“自然是凌郎。”
“柔娘,你先让他出去,我们私下说,可好?”
柔娘面露几分犹豫,怯怯看向凌微。
凌微轻轻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温声安抚:“去吧,和他说清楚便是,我在这里等你。”
柔娘温顺点头,起身走到陈瑜身边,低声细语地将人劝出门外细谈。
老鸨见风波暂歇,生怕再惹凌微不快,蹑手蹑脚地溜得没了踪影。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凌微微微松了口气,抬眼朝屏风方向淡淡开口:
“出来吧。”周鹤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提醒凌微:“沈柔油嘴滑舌,八面玲珑,不是良配。”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凌微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指尖轻抵杯沿。
周鹤池见状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眸静待。
凌微又等了片刻,门外依旧没有动静,料想柔娘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脱身,反正今日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便起身对周鹤池示意:“我们先走。”
两人悄声从侧门离开花楼,站在微凉的夜色里。
“要我送你一程吗?”凌微随口问道。
“不必,大人先行便是,我自己步行回去即可。”
“那好,路上小心。”
凌微微微颔首,转身登上马车。车轮辘辘驶进夜色,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周鹤池独自立在原地,垂着头,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神情隐在暗处,无人能辨。
柔娘探陈瑜的口风还要几天时间,凌微没在管花楼的事,只是这件事终究是被太后知晓,隔天一下朝凌微就被太后叫到宫中训话。
“我以为你已经改了。”太后恨铁不成钢,“那女子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和陈瑜当众争夺?”
“三年未见我对她仍有情,姑母,我抛不下她。”
“她不是良配!三年前你去青州前给那花楼老鸨钱,让她照顾好沈柔,我想着山高路远,时间一长你总会忘记她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你尽然是个痴情种,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居然还爱着,也不知道随了谁!”
太后深吸一口气,“罢了,你不是去赵家参加赏花宴了吗?怎么样。”
“赵家父慈子孝,极重感情。”
太后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名单又看了看“圣上属意陈军的女儿,我看工部尚书家的女儿倒也合适,你觉得呢?”
“太后是圣上的亲母,挑的人自然是不会出错的。”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圣上就长这么大了。”太后看向凌微“你长得更像你的母亲。”
凌微:“母亲说我的眼睛和父亲很像,她时常在家中和我说她和父亲之间的事。”
“兄长居然已经去世十九年了。”太后有些感慨“我也老了。”
“姑母说的哪里的话,我看姑母还和我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你呀,惯会说些甜言蜜语。”
选秀之日日渐临近,太后临朝垂帘听政的次数越发少了,时常朝会才进行到一半,便以最近精神不济为由先行退朝。朝中百官见状,大多暗自揣测,太后这是在为彻底放权于陛下做铺垫。
周鹤池立在朝臣之列,冷眼望着朝堂局势悄然生变。
兵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两派,明里暗里较起了劲,彼此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都说此次选秀不只是选妃,更是要直接册立皇后,而后位人选,不出意外便会落在两家女儿之中。
直到有一天退堂归家的路上,暮色四合,周鹤池行至自家巷口,忽见一道熟悉身影。凌微未着官服,正弯腰将饴糖递给小乞丐,眉眼柔和,笑意温浅,全无往日朝堂凌厉。夕阳落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暖意。周鹤池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柔软一面,心头微震。
自上次一别,凌微没有再找过周鹤池。
”你家这么久都没搬啊?” 凌微低头看了眼小乞丐碗里零星的几文钱,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进去,“我试着过来找了找,街坊邻居都说你还住这。”
自从父母从青州搬到盛都以后他原本觉得挺大的家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刚开始因为银钱不够搬不了,后来钱渐渐够了,周鹤池却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搬。
到后来周鹤池会偷偷扣下一些钱,希望晚一点离开这里。
直到现在,他想有一天凌微像今天这样,像三年前那样每日在巷口等着他。
这一刻,周鹤池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内心——自己爱上了凌微。
但是他们都是男子。
明白自己心意以后的喜悦没有维持几瞬,变成了如坠冰窖搬的冷。
周鹤池嫉妒沈柔——嫉妒她能够好运的得到凌微的爱,而他却只能将爱意在心里放一辈子,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下个月就要搬家了,房子有些小。”周鹤池听自己说。
“这样啊,那到时候搬家时的乔迁宴可得喊我。”
“一定。”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再开口。
凌微将兜里最后几块饴糖都递给小乞丐,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欢欢喜喜跑远,才收回目光
“大人特意来找我,可是有要事?”周鹤池轻声问道。
“柔娘那边已过半月,应当有消息了,今夜我们过去一趟。”
可二人赶到花楼,老鸨却迎上来赔笑,说柔娘跟着陈瑜出去了。
“这般倒是不巧。”凌微面上露出几分遗憾,顺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
老鸨掂了掂分量,笑得眉眼弯弯:“凌公子别恼,柔娘是陪陈公子去城南游船了,今日见不上,明日总还有机会。只要公子有心,迟早能见到柔娘的。”
“既如此,那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她。”凌微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