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中鬼》月和知更

8、第 8 章 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周鹤池才在礼部再度见到凌微。
　　她步履匆匆而来，衣袂带风，往日里浅淡的笑意全然不见，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沉肃，只低声对他道：“太后要见你。”
　　一路入宫，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寿昌宫内香烟袅袅，鎏金兽炉静静吐着轻烟，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却照不暖殿内凝滞的气息。周鹤池垂首立在殿中，将此前对凌微说过的话一字不改、原原本本禀明太后，又细细补充了许多当时未曾提及的细节，连山中练兵之人的衣着、兵器、阵形隐约模样，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眉眼低垂，无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只那周身缓缓沉压下来的气息，让人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太后，”凌微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晰，“臣已派人暗查，魏王封地及周边郡县，这两年米价虽涨幅不显，却始终高于别处，粮草暗中囤积的痕迹，十分明显。”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此外，陛下与魏王，近期私下往来颇为频繁。”
　　“砰——”
　　一声脆响骤然划破死寂。
　　太后手中茶盏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青瓷碎裂四溅，滚烫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凌微留下。”太后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温度，“其他人，全部退下。”

　　此后一切如常，周鹤池的日子和原来的没有什么区别，直到某日，他到礼部当差，才骤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竟悄然换了人。。
　　多方打听之下，他才得知原委——凌微因连日流连花楼，更传出欲迎娶青楼女子为正妻，一气得凌母昏厥，此事被群臣抓住把柄，接连上疏弹劾。这一次，太后并未偏袒庇护，一纸谕令，将她贬为青州刺史。
　　而青州，正是魏王的封地。
　　前任青州刺史，已于一月前猝然病逝。等再次见到凌微已经是一月以后，凌微带回了魏王的尸体。
　　“臣青州刺史奉旨入京，魏王谋反，现已伏诛！”
　　一语落地，满朝震动。
　　魏王一案了结，凌微并未顺势回京复职，依旧留任青州刺史。离京之前，她只悄悄去了一趟花楼，留下一大笔银子，叮嘱老鸨好生照看那位名叫柔娘的女子。走之前，周鹤池曾远远的在城门口看过凌微一眼，当时的凌微身着白衣，周围都是身甲胄鲜明的官兵，眉眼间较之前又多了几分化不掉的锐利杀气。
　　一晃三年。
　　礼部尚书年迈告老还乡，凌微终于奉旨回京，接任礼部尚书一职。而此时的周鹤池，也已凭刚正风骨，迁任谏议大夫。
　　早朝之上，凌微缓步出列，声音清朗平稳：“臣有本奏。”
　　“讲。”太后端坐高位。
　　“陛下已满二十，后宫空虚，理应选秀，以延皇嗣，以稳朝纲。”
　　此言一出，台下百官心思各异，却无一人出言反对。
　　散朝之后，凌微缓步出宫，行至宫道转角，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凌尚书。”周鹤池快步追上凌微。
　　凌微见周鹤池赶了上来，将原本放慢的脚步恢复正常：“贤弟，可有什么事？”
　　“大人久未回京，明日休沐可有空，盛都变化极大，我带大人逛一逛？”
　　“多谢贤弟好意，只是我和母亲约好明日一同去大佛寺烧香，恐怕要辜负贤弟一番好意。”凌微神色遗憾。
　　话已至此，周鹤池不好多说“是在下唐突。”
　　凌微摇摇头：“你也是好意。”
　　当晚回到凌府，凌微径直去见母亲。
　　“母亲，明日我们便去大佛寺烧香吧。”
　　凌母有些意外，放下手中针线：“怎么突然这般急切？”
　　她朝身旁的慧云吩咐：“去按往日的规矩准备一应物件。”
　　待慧云退下，屋内再无旁人，凌微才压低声音：“母亲，之前交代您的事，办得如何了？”
　　“放心，办得妥妥当当。”凌母眼底闪过一丝慧黠，“我今日去布庄买料，故意与陈夫人起了争执，以她那心胸狭隘的性子，用不了几日，必定会回去吹枕边风。”
　　她拿起新衣，朝凌微身上比了比，眼眶微微泛红：“前几年你走的突然，我都没给你准备新衣服，这几年穿旧衣服可苦了你了，你一个人在青州，其中凶险你不说我也猜的到。”
　　凌微拿出帕子替凌母擦了擦眼泪“做这些事都是我自愿的，母亲不用为我伤心，这几年多亏母亲，我才可以熟知盛都的局势，母亲为我付出许多，是我对不住母亲，让母亲受累。”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和你计较。”凌母止住泪，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凌微的额头。

　　大佛寺乃是盛都香火最盛的古刹，香客终日络绎不绝，青烟袅袅，禅意悠远。
　　因是临时决定，凌微陪母亲上完香，捐过香火钱，便准备起身离去。
　　“施主留步。”
　　一个小沙弥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我家主持有请。”
　　大佛寺主持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经常被太后邀请去宫中讲经，凌微碰到过几次，倒也熟悉。
　　“既是大师有请，我自当前往。”
　　小沙弥在前引路，凌微与凌母沿着青石小径缓步上行。山路愈深，尘世喧嚣便愈淡，两旁古木参天，松影覆路，偶有山风拂过，带来阵阵竹叶轻响与若有若无的檀香。阳光被层层枝叶剪得细碎，点点落在肩头，更添几分清幽宁静。
　　行至后山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简朴却干净的小院藏在林木之间，院墙爬着青藤，院中香炉青烟袅袅，与山间云雾相融，一派远离尘嚣的清寂模样。
　　“请夫人在院中稍候，贫僧这就为夫人奉茶。主持吩咐，想单独与凌施主一见。”
　　凌微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端坐一位白眉白须的老者，双目澄澈如孩童，不见半分浑浊。屋内檀香袅袅，气息宁静，让人不自觉心神放松。
　　“在下冒昧，让大师久等了。”凌微在对面蒲团上盘膝坐下，“大师特意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凌微对太后礼遇的人还是很有礼貌的。
　　“只为送大人一卦。” 玄妙大师直言开口，将三枚青铜古钱放在矮桌之上。
　　“大师这般，我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微笑了笑，还是依言拿起铜钱，连抛六次。
　　“看出什么？”凌微抛完问，总归是一些好听的话，她听听也无妨。
　　玄妙闭目掐指，眉头微蹙，沉吟许久，忽而像是豁然开朗，眉头缓缓舒展。
　　玄妙开口“施主只要顺从自己的心意，所想之事定能如愿以偿，如有神助。”
　　果然是好话，凌微一点都不意外“多谢大师。”
　　玄妙却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退出屋外。片刻之后，他捧着一只古朴木盒回来，递到凌微面前：“此物与施主有缘，便赠予你。”
　　凌微打开一看，盒中静静躺着一块成色温润的玉佩。
　　“大人俗事繁忙，老衲便不多留了。”玄妙不等她开口发问，便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是要赶自己走，凌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己明明挺有礼貌的，玄妙大师这是为何？
　　想不明白就算了，凌微从善如流的离开。
　　“母亲，我还有事，晚些再回来。”
　　将母亲送回府后，凌微便独自乘马车，前往盛都最不起眼的一处坊间。下车后七拐八绕，穿过数条僻静小巷，最终在一座略显破旧的小院门前停下。
　　推门而入，院内摆满各式器具，数人低头忙碌，却不闻半分喧闹，只闻纸张摩擦的轻响。
　　“凌大人。”工部侍郎赵武上前，恭敬一礼。
　　“赵侍郎客气。”凌微目光落在桌上一叠崭新的纸张上，眼中闪过赞许，“这便是改良后造出的新纸？一张成本几何？”
　　赵武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极低的数字。
　　凌微满意点头，又拿起一张细看：“这字，也是你想出的新法书写而成？如何做到？”
　　“请大人随我来。”
　　凌微跟着走到屋中，只见一架由无数活字印章组成的圆盘摆在案上，整齐有序。她看得连连称赞。
　　“赵侍郎放心，往后工部的经费，绝不会短缺。”凌微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郑重，“你才华出众，想必家中兄弟、门下师友，也必有能人。如今工部正值用人之际，大可多多举荐。”
　　“全赖大人指明前路。”赵武不善言辞，只深深一揖。
　　凌微：“既然侍郎谢我给你指了条明路，想必是对我有几分信任，刚好我也很钦佩大人的才华，那某就实话对您说，这纸和活字印刷术还缺个的出现的契机，若大人信我，这件事先别奏告太后和圣上。大人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我愿努努力，送你一场东风。”
　　七日后，赵府赏花宴。
　　时值选秀前夕，太后暗中为陛下甄选世家女子，其中便有赵家之女。其父赵成，正是凌微手下掌管祭祀的郎中。凌微从母亲口中得知，赵家今日设宴，还送来了帖子，便顺势将此事禀明太后，提议替她先行暗中察看。
　　太后觉得此事合情合理就同意了，还嘱托凌微不要将事情透露出去。
　　于是如今的凌微身穿一身低调的袍子，手里拎着一盒宫中的糕点，拿着帖子走向了在门口迎客的小厮。
　　小厮见是贵客，连忙恭敬迎入。
　　凌微先与赵成闲谈数句，只觉此人行事中规中矩，谨慎有余。
　　赵成心里有苦不能言，没想到自己只是出于礼节递了个帖子，上司居然真的来了，可怜自己好不容易休沐，居然还要见上司，关键自己这个上司可不是个靠家族庇佑升上去的空架子，凌微每次问一句，赵成都要在心里仔细斟酌才会回答，就怕会因为惹得凌微不快，影响自己在户部混日子。
　　凌微见赵成每次回答都要想好久，觉得他有些过分谨慎：“赵郎中不必拘束，我就是休沐无聊过来看看。你也不必告诉别人我的身份，扰了别人赏花的兴致。”
　　赵成才不信，朝中炙手可热的人怎么可能闲的出席他一个小小的、名不经见转的官员？
　　他思索再三想出一个离谱的答案——凌微定是看上他的女儿，想要过来给他施压，让他把自家闺女嫁给她。
　　不行，绝对不行。
　　自家女儿他了解，是个天真憨直的性子，这个凌微前几年流连花楼品行不端，又是个背靠太后姑母的权臣加自己的上司，若女儿嫁过去，肯定是有苦不能言，要被磋磨一生的。
　　实在不为良配。
　　赵成想来想去只觉得拳头越来越痒，他恨不能把凌微打出去。
　　“赵郎中这是怎么了？”凌微见赵成脸色有些不好，好意关心道。
　　“无事，昨晚看书看得有些晚。”赵成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就算凌微喜欢逛花楼，但是这三年有没有传出她像之前一样去花楼的传闻，现在有的是人家想要和她结亲，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凌微怎么可能放着贵女不娶看上他的女儿呢。
　　他暗自骂自己草木皆兵。
　　“赵郎中还是要注意身体。”凌微看了眼过来通报的小厮“既然还有客人来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自己逛逛就好。”
　　她假装赏花，实则在暗暗的找赵家独女的身影，她见过宫女给太后呈上的画像，柳叶眉，丹凤眼，额心一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痣，好认的很。
　　赵郎中听后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疯狂上扬的嘴角，言简意赅的吩咐旁边的小厮好好带凌微逛逛。
　　此行还有个目的是看看赵家的女儿怎么样，凌微不忘初心，直接开口让小厮带着她往赏花的地方走。
　　巧的是凌微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想起太后的嘱托，凌微不便上前直接交谈，便寻了个花木掩映的僻静处站定，一面假装赏花，一面静静听她与友人闲谈，暗中观察神色语气，判断言语真伪。
　　因在场之人大多不识凌微，只当她是赵家远亲，倒也未曾引人怀疑
　　可在领着人进门的赵成眼中就不是这样了。
　　赵成眼见凌微偷偷看自家女儿只觉得下一秒要昏过去，只想快快把凌微从女儿身边赶走，他什么也不顾了，当即就和旁边的周鹤池说“大人，那位是凌大人，我的上司，下面的人不懂事让她一个人赏花，我这就去招待她。”
　　说罢，抬脚就要往凌微身边走。
　　周鹤池开口打断他的动作：“刚好周某仰慕这位大人许久，不知郎中可否代为引荐。”
　　赵成一听，只觉天助我也。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粪坑臭石，两个煞星凑在一起，正好不用他来为难。赵成当下就带着周鹤池往凌微身边走，语气热情得过分：“大人！怎好让您独自在此？实在是怠慢了。这位是谏议大夫周鹤池，素来仰慕大人，特意前来拜见。”
　　凌微看向二人，心中暗自揣测周鹤池的用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久闻周大夫年少有为，刚正不阿，今日既有机会，定要好好一叙。”
　　“那下官便领二位前往一处清静雅地，此处人多喧闹，少了几分风雅。下官府中还有珍藏好茶，即刻让人送来。”赵成喜出望外，一口气将话说完。
　　片刻后，幽静的亭子内只有凌微和周鹤池两人。
　　凌微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有些纳闷“我怎么感觉我这位下属有些不待见我。”
　　“郎中以为尚书看上他的女儿了，态度自然不好。”
　　“这郎中倒是个爱女儿的。”凌微想起刚刚赵成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尚书怎么总是盯着赵小姐看，未免太过明显。”
　　凌微神色微沉：“你莫要在外胡言，此处唯有你二人识得我，不可损毁赵小姐清誉。”
　　这位赵家姑娘，不出意外，日后便是陛下的妃嫔。
　　“尚书喜欢赵小姐？赵小姐赵小姐容貌出众，虽然家世配不上您，但是喜欢她倒也不奇怪。”
　　“我不喜欢她。”凌微的声音有些不悦，“你装作不认识我，和我来此说话就是为了说这些？”
　　“是下官失礼了，”周鹤池喝了口茶，被烫了一下后默默将茶放下，“是下官有求于尚书。”
　　“什么事？”周鹤池任职谏议大夫，谁会刁难他？
　　凌微有些惊讶。
　　虽然凌微这几年没在盛都却是知道这个周鹤池近年来参了不少人，表面上大家都称赞他有风骨，不畏强权，刚正不阿，实际上私下里都叫他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讲半分情面，都恨不得躲得远远地，生怕惹得一身麻烦。
　　刚回京，凌母还特地嘱咐过凌微离周鹤池远点。
　　“下官听闻，兵部尚书陈军之子陈瑜，近日在花楼一掷千金，花销巨大，疑其父贪污军饷，中饱私囊。下官想请大人，出手相助探查。”
　　“我能帮你什么？”
　　凌微不行周鹤池看不出来。这件事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她能帮上什么忙？
　　“大人有所不知，陈瑜一掷千金的对象就是您的旧相识——沈柔。”
　　“你是想通过我让柔娘帮忙通过陈瑜看看他的父亲陈军有没有贪污？”凌微神色不明，却没有拒绝，只是接着问“陈军在朝中党羽颇多，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周鹤池满脸认真：大人想要开设武举但是苦于陈军一派总是以不缺武将为由拒绝，若是陈军贪污石锤，其在军中势力被拔除，大人的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凌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许久：“这么说，这好处的确不小。”
　　她抬眼，语气干脆：“好，我帮你。”
　　“今晚亥时，花楼见。”凌微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不打草惊蛇，你搬做我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