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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太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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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早朝时分。
凌微双手揣在袖中,安静立在朝臣之列,听着殿上众人唇枪舌剑,争论今年律法修订一事。
“律法乃是国之根本,轻言修改,有违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如今科举、农制皆已革新,旧法如何能适配当下?自当顺应时势,调整更新。”
“眼下并无乱象,此刻修订,岂非矫枉过正?”
“律法本就该防患于未然,若等祸事发生,再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太后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泽:“圣上以为如何?”
“儿臣资历尚浅,一切全凭母后做主,儿臣在旁学习便是。”
太后这才开口下决断,声音沉稳威严:“既如此,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
“此事,你意下如何?”
刑部尚书躬身回道:“回太后,臣以为律法修订确有必要,只是刑部侍郎去年告老还乡,刑部多年未添新人,人手匮乏,恐难以担此重任,弄巧成拙。”
凌微垂眸,掩去眸底淡淡冷意。
这个老滑头,分明是把皮球踢到了她身上——满朝谁不知道,官员任免之权,太后早已交给了她。
“这倒是个难题。”太后目光一转,落在凌微身上,“凌侍郎,你怎么看?”
凌微上前一步,从容回道:“回太后,按旧例,新科进士需等一年方可入职。但其中寒门子弟居多,在盛都生活不易,臣以为,可让他们先行轮值各部,做些杂务,熟悉政务。一来可提前适应朝堂,二来能为各部分担压力,三来朝廷可发放补贴,减轻他们生计负担,彰显太后与陛下的仁德,四来也便于吏部观察才干,为来年正式授职做准备。”
太后微微颔首:“此法周全,甚好。”
“如此,刑部便无问题了吧?”
“臣无异议。”
“新科进士分派各部一事,便交由凌侍郎全权安排。”太后一锤定音。
散朝之后,凌微缓步出宫。
“凌侍郎。”
身后有人唤住她,来人是工部侍郎赵武。
凌微对他印象不浅,此人不善官场应酬,却精通机关营造,是个实打实的能臣。
“赵侍郎,有事?”
赵武神色有些局促,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听闻凌侍郎与户部钱尚书,交情匪浅。”
“算不上心得,只是与钱尚书私交尚可。”凌微淡淡回应。
当年马球会上,她救过突发哮喘的钱尚书独子,自此之后,钱尚书对她一直多有关照。
“我有一项新的营造构想,只是工部经费不足,不知凌侍郎可否帮忙,在钱尚书面前替我提一句?”
凌微一口应下:“这有何难?赵侍郎不必客气。”
赵武见她答得爽快,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
凌微却微微蹙眉,露出几分犹豫:“只是凌某也有一事,想请赵侍郎帮忙。”
“凌侍郎但说无妨,但凡我能办到,定尽力而为。”赵武一口应下。
如今并无行宫修建、运河开凿之类的大工程,工部本就清闲,他也乐意帮这个忙。
凌微并未明说,只是微微一笑:“赵侍郎今日午间可有空闲?不如到广云楼一坐,喝杯茶慢慢细说。”
……
从广楼出来,凌微和身边的小厮嘱咐“去钱尚书府里说一声,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赵武心里还在琢磨凌微说的事,见此直接和凌微告别“就不打扰凌侍郎,某先回工部。”
等赵侍郎走了,凌微抬脚走向广楼对面、只有几步之遥的书肆。
墙角的书桌前,一个身着粗布素衣的身影正低头伏案,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一笔一画认真抄写着书籍。直到有客人捧着选好的书走到柜台前,轻轻放下,他才抬起头搁下笔,替人结账。
“周鹤池,好久不见。”凌微缓步走至案前,脸上漾开一抹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周鹤池见状连忙搁笔起身,垂手恭敬道:“大人找我,可是有要事?”
凌微将今日早朝上的安排简略说与他听,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你今日便上任随我去礼部上任,俸禄我来给你发。”
说罢,她转身便往书肆外走,丝毫没有给他犹豫推脱的余地。周鹤池无奈,只得匆匆收起笔墨,快步跟了上去。
礼部衙内,凌微端着一盏浓茶靠在椅上,将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这些是日常办事的流程,你先看熟,再把这些文书处理了。”
周鹤池落座提笔,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处理完三分之一的文书。凌微这才放下手中的案卷,含笑开口:“上手倒是很快,是个可塑之才。不妨与我说说,你是如何读书的?我记得,你父母皆是山中猎户,你能一举夺魁,实在稀罕。”
“我自幼与父母住在山中,每逢冬日大雪封山,数月不得出门,便只能买书来读,打发时日。”
“那是谁教你识字的?”
“父亲与街口书肆的老板交好,是那位老板教的我。”
“把你处理好的文书拿来我看看。”凌微朝他伸出手。周鹤池先将刚写完的一份递上,又把先前整理好的一叠,轻轻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凌微逐份看过,又随手抽了几份翻阅,方才点头:“做得不错。”
“多谢凌侍郎夸赞。”周鹤池应声过后,便再度低头埋首公务,话少得近乎敷衍。
凌微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
居然是个天才,一学就会。
杏林宴上,周鹤池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她当晚便禀明了太后,派人暗中调查。一个猎户之子,能凭一己之力考上状元,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直到今日亲眼见他处理公务,凌微才真正确信,此人确有天资。起初几份文书还能看出生疏与生涩,可越往后,手法越纯熟老练,完全看不出是初学之人。
凌微不再多言,拿起桌上剩余的案卷,一同埋头处理起来。
待到散值时分,凌微将文书一一归置妥当,心情轻快地开口:“走,请你去吃盛都最有名的吃食。”
“官场规矩,上司的好意,最好不要拒绝。而且我这人心眼可不大。”凌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推辞。
街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周鹤池坐在小摊前,望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和眼前的人失神许久。
对面的凌微已经大快朵颐完毕,抬头见他不动,便问:“怎么,不合胃口?”
她擦了擦嘴角,笑意坦荡:“大娘做的馎饦,是盛都最好吃的。相信我,盛都大大小小的馎饦摊子,我几乎都吃过,评判得绝对公正。”
“不是。”周鹤池回过神,端起碗尝了一口,只觉面香浓郁、汤头醇厚,回味无穷,“我只是诧异,大人这般身份,竟会喜欢民间的小食。”
“那你觉得,我该喜欢吃什么?”凌微笑着反问。
周鹤池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杏林宴上的珍馐美馔。
他悄悄看了凌微一眼。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该居于玉殿朱楼,身着锦衣华服,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融入得自然至极。
周鹤池低下头,慢慢品味着碗中的温热。
凌微也没想过他会回答,拿起桌上的樱桃毕罗咬了一口:“过几日我休沐,带你去郊外骑马?”
“我不会骑马。”周鹤池下意识拒绝。
“怕什么,学就是了。”凌微毫不在意。
话已至此,周鹤池只得无奈应下。
两人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便在街口分道扬镳。
凌微路过凌府大门时,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要连逛二十五天的花楼,才能应付完母亲的安排。一想到这,她只觉浑身疲惫,人生仿佛瞬间没了盼头。
得想个法子,早点回家,毕竟家里的床才是最舒服的。
这一晚,她没有再换新的花楼,径直去了昨日去过的那一家。
门口的老鸨一见凌微,立刻笑得满脸开花。
这可是位出手阔绰的大金主。
“凌公子快请进,我这就去把柔娘给您叫来!”老鸨随手吩咐一个小丫鬟领路,自己则急匆匆地往后院跑。
等凌微进了雅间,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与昨日判若两人的柔娘时,微微一怔:“你对老鸨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公子昨日赏我的金子,给她看了一眼。”柔娘眨巴着一双水润的杏眼,语气无辜。
“就这样?”
“就这样。”柔娘神色笃定,看不出半分异样。
凌微打量她片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最好有数。”
柔娘立刻拼命点头。
昨日那般轻松就能拿到重金,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她打死也不会搞砸。
这一夜,凌微依旧睡得安稳。
次日清晨,她心情颇好地起身,往柔娘怀里丢去一支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的金簪。
“好好做。”
柔娘捧着金簪,眼睛瞬间亮了:“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接下来几日,凌微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白日里,她带着周鹤池熟悉礼部公务,分派新科进士前往六部历练;入夜,便准时去往柔娘处歇息,倒也落得几分清闲。
直到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朝,平静被彻底打破。
“臣弹劾礼部侍郎凌微!品行不端,不堪重任!”
一道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太极殿。
说话的,是御史台的谏议大夫。
“弹劾官员,不可无凭无据。”少年皇帝刘泽开口。
太后端坐凤位,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坊间皆传,凌侍郎近十余日夜夜留宿花楼,更对一名叫柔娘的青楼女子宠爱有加,赏赐不断。”谏议大夫高声道,“礼部掌管科举礼制、祭祀大典,乃是斯文重地,凌微身为礼部侍郎,行此荒唐行径,何以表率百官?”
刘泽看向凌微:“凌侍郎,你怎么说?他所言,可是冤枉你?”
凌微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臣惭愧,因臣的私事,让太后与陛下忧心,是臣的过错。”
“既然如此,罚俸一月,以示惩戒。”太后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散朝之后,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迎面走来,轻声道:“凌侍郎,太后请您去寿昌宫一趟。”
等凌微再度回到凌府时,已是深夜。
凌母早已在府门外焦急等候,一见她的身影,立刻上前:“快,扶好我儿!”
身旁的下人连忙上前搀扶,凌微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们退下,独自慢慢从马车上走下。
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每动一下都酸胀难忍。
凌母心疼地望着她,声音都带着颤:“快进屋,娘给你涂药。这伤千万不能马虎,不然到了阴雨天,会落下病根的。”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连慧云都一并遣出,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凌母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你下朝后被太后召去,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逛花楼被人弹劾罢了。”凌微轻描淡写。
凌母哪里肯信,眉头紧蹙:“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就算你如今深得太后信任,可树大招风,也不至于让太后如此罚你。”
“母亲……”凌微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膝盖跪得好痛。”
凌母狠狠瞪了她一眼,可手上的动作却瞬间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药膏。
“你爹在你出生之前就病逝了,你是他唯一的骨血。”凌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太后,是你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神里,是凌微从未见过的执着与坚定。
“母亲,您今日……怎么了?”凌微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母亲今晚格外反常。
凌母犹豫再三,终究是咬了咬牙,朝凌微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暗沉,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
狂风卷着密集雨丝横冲直撞,狠狠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水雾顺着木缝丝丝渗进屋内。
庭院中的翠竹在狂风里剧烈摇晃,修长的枝秆被风压得节节弯折,几乎贴近地面,叶片在风雨中疯狂翻卷、震颤,似是随时会被拦腰扯断。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剩下哗哗的暴雨声与风穿竹枝的呜咽声,四下昏暗如墨,万物都被笼罩在滂沱大雨的压抑之中。
凌微因跪罚病倒了好几日,直到休沐前一日,才回礼部点卯。
刚一进门,周鹤池便上前见礼:“大人可还好?”
“好得很。”凌微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明日郊外骑马,别忘了。那地方远,我去接你。”
“那就多谢大人。”
凌微随手翻了翻案上堆积多日的公文,却见卷宗早已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一些基础寻常的事务也已处理完毕,单独码在一旁。
“这些是你做的?”凌微抬眼看向周鹤池。
“是。见大人案头公文堆积,我便顺手整理了一番。一些日常事务,我试着处置了,不知是否合大人心意。”
“做得很好。”凌微翻阅片刻,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句。
连日积压的事务本就繁重,两人略聊几句,便各自埋头处理公务,直到衙门前鼓声响起,凌微才缓缓放下手中纸笔。
归家途中,马车行至街口,凌微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周鹤池正朝着上次那家书肆走去。
“停下。”她轻声道。
车帘微挑,她静静望了片刻,才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前一日她已问过周鹤池的住处,第二日一早,凌微直接乘马车来到巷口等候。
她今日一身红衣,立在灰瓦窄巷之中,格外醒目。
周鹤池一拐进巷子,便一眼看见了她。
“既出来了,便走吧。”凌微转身登车。
周鹤池紧随其后,刚在马车内坐稳,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便凌空抛到了他怀里。
“大人,这是?”
“你替我处理多日公文,应得的酬劳。”
“这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我是你的上司,自然清楚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凌微淡淡道,见他抿唇不语,又缓缓开口,“为何还去书肆做工?是手头拮据?”
“多谢大人挂心。”
“我并非只是关心你。”凌微语气平静,“我只是提醒你,若为生计,不必再去书肆。安排你们六部历练,本就是为减轻你们负担。若俸禄不足,我可与户部商议提高,这些钱,便算提前支给你。若不是为钱,那是你的私事,我不干涉,只望别影响公务。”
周鹤池指尖微微收紧钱袋,低声问:“大人为何……对我格外照拂?”
凌微望向他,眼神沉静:“你的卷子我看过,人我也留意过。你有心让百姓过得更好,也有这份能力。”
她顿了顿:“而我,恰好与你有一样的心愿。”
萦绕心头多日的疑惑,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周鹤池松开紧绷的手指,郑重拱手:“大人知遇之恩,鹤池没齿难忘。”
凌微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好了,放松些。难得出来骑马,不谈这些。”
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快到了。”
周鹤池握着怀里的钱袋,看着凌微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
“到了,下车吧。”凌微先一步掀帘而下,周鹤池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利落的红衣衣角,连忙将钱袋收好,快步跟了下去。
“这马不错。”凌微打量着眼前的骏马,转头看向周鹤池,“你觉得呢?”
周鹤池自幼长在山中,平日只见过耕田拉车的凡马,从未近距离看过这般品相的骏马。他在心里默默对照着书中读过的“良驹标准”——骨骼匀称、蹄腕坚实、双目有神、毛色顺滑,再看眼前这匹马,每一处都与书中所写相合。
他看得认真,片刻后才郑重点头:“是匹好马。”“那便归你骑。”
凌微直接将马牵到他面前,又对身旁随从吩咐,“把我常骑的那匹牵来。”
“我的马还要稍等片刻,我先教你基本要领。”
凌微耐心地从最基础的地方一点点教他:双脚如何稳稳踩进马镫,腰背要怎样挺直才既稳当又不僵硬,双手该用几分力道握住缰绳,何时轻拉、何时轻送,又该如何用身体细微的动作引导马匹。
她语气平和,步骤讲得清晰明白,没有半分急躁。
等侍从将凌微常骑的那匹宝马牵来时,周鹤池已经能独自坐稳马背,控制着马儿慢悠悠地小步跑动,姿态虽算不上娴熟,却已经稳当有序,再无最初的生涩。
“学得很快。”凌微翻身上马,与他并肩而行,随口指出几处细节,见周鹤池一一改正,才微微颔首。
待周鹤池已能熟练控马,只需日后多加练习便可精进,凌微便轻轻提起缰绳,策马缓步走到离他数步之外的地方,悠然慢行。旷野的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
周鹤池不自觉地望向身侧的凌微,这才惊觉,她的身形其实格外清瘦纤细,只是平日里身居高位、气场凛冽,周身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威严,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单薄的身形。前几日刚从病中痊愈,她的面色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苍白,不见往日的红润。风掀起她一身艳红的衣袍,衣袂在风中轻扬翻飞,远远望去,她就像一簇在空旷旷野里燃烧的火焰。
“大人。”周鹤池忽然催马靠近,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有要事,需私下告知大人。”
凌微勒住马,转向他问:“何事?”
“魏王在封地拥兵自重,暗中操练人马,似有谋反之心,意在反对太后秉政。”
凌微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敛去,一丝不剩。
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眉眼骤然收紧,她垂眸看向他,目光冷锐如刃,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前些年,我与父亲入山打猎,偶然撞见有人在深山之中秘密练兵。当时只当是官府驻军,并未放在心上。此番入京,听闻朝中局势,再对照父亲当日描述,才推断出,那是魏王的私兵。”
凌微眼神沉定,轻轻颔首:“此事我会立刻核实。”
凌微手腕微沉,猛地勒转马头。
方才旷野里的轻松尽数散去,她周身气场冷冽如冰:
“先回去。此事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