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中鬼》月和知更

16、第 16 章 “遗响，这

　　“遗响，这个字是有什么寓意吗？”周鹤池听见对面的同僚问。
　　他回过神，得体的回答“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所做之事要为国为民，忠君爱国，功在千秋，为后世谋福祉，不能枉过这一生。”
　　周鹤池说出早就想好的回答。
　　晚上，送走了客人，周母提起成婚的事。
　　“你及冠了就应该考虑婚事，母亲知道你不急，但是适龄的女子就那么多，先相看着，万一真相到满意的就皆大欢喜，若是没有就算了，关键是不要错过良缘。”
　　“母亲，我还不想相看。”
　　周鹤池不由自主的想起凌微。
　　他起字是为了告诫自己，他和凌微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他自私的不想控制自己对凌微的感情。
　　他和凌微只能是同盟，战友，却不能是家人。
　　周鹤池困在不能爱的壳子里纵容爱意蔓延，就像飞蛾扑火，进行着一场自我毁灭式的朝圣。
　　“不想吗？”周母见周鹤池定在哪里跟个木桩一样就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思考了一下，斟酌几番后问“儿，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母亲。”周鹤池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能精准猜出他在想什么。
　　“唉，我就说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我就说儿子你的官途那么顺，肯定有别的什么是让我和你父亲操心的，不然怎么都说儿女都是债呢。”周母一眼就看出周鹤池的窘迫。
　　“既如此，这件事就算了。”周母叹了口气“你努努力，把这感情放下吧，对你和人家都好。”
　　话虽如此，自己家儿子有多固执做母亲的还不明白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周母做好自家儿子一辈子不成婚的心理建设，丢下周鹤池一个人在原地纠结，跑去找周父了。

　　“怎么今日还过来了？”江紫抬眼，看向一身红衣的凌微。
　　“想来和你说说话。”
　　话虽如此，凌微坐下后却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江紫放下手中的笔，细细打量着她。
　　年少时，她曾误以为凌微是身有残缺，才会在自己莽撞扯掉她衣裤时吓得脸色惨白。这件事像一颗随时会发芽的种子在她心底埋了多年。
　　直到长大，她才猛然惊觉，凌微与自己一样是女子，并非什么残缺之人。
　　从那以后，她便默默留意着凌微的一切，悄悄与她较劲。
　　她读凌微写的每一篇文章，听着世人对其文采的追捧，暗自设想若是自己执笔，会如何落笔。多少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她伏案悄悄写下一篇又一篇用尽心思的文章，最后却只能悉数锁进深匣。
　　后来凌微一朝入仕，官拜礼部侍郎，风光无限。江紫在父母闲谈、父兄论政间拼命汲取朝局之道，一遍遍幻想若自己也站在金銮殿上又会是何等模样。
　　可这份幻想，在父亲命她参加选秀、入宫为后时，彻底碎了。
　　她从不想做什么皇后。
　　这些年与凌微无声的较量，让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间，男女从来都不一样。
　　她心比天高，自认才华谋略不输旁人，若是与凌微互换身份，她绝不会做得比她差。
　　可现实却是一明一暗，一光一影。
　　旁人夸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她听来只如附骨之疽；父亲遗憾她不是男儿，母亲劝她安分守己，更让她满心愤懑。
　　她是真心嫉妒凌微，却又真心为凌微能以男子身份立足朝堂而庆幸。
　　后来一连串风波骤起，是凌微救了她。
　　江紫慢慢才发现，凌微也并未过得比她轻松。
　　男扮女装混迹朝堂，又不得不锋芒毕露成为众矢之的，她并未有比自己半分轻松。
　　所以当凌微提出希望她著书立说、并道明缘由的时时候，她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她江紫，不缺谋略，不逊才华，即有心怀天下之念，又有忠君报国之志，如今有机会，为何不堂堂正正为自己搏一个入朝为官、封侯拜相？
　　至于凌微与周鹤池之间的情意，她看得透彻。
　　若凌微不能解决身份这道死关，两人再情深义重，结局也无非两种——好一点，是双双殉情；差一些，便是阴阳相隔。
　　这是她以朋友身份做出的判断。
　　若站在合作者与下属的角度，这两种结果，她都不能接受，对她来说这两人最好的结局，莫过于一觉醒来，他们之间的爱情烟消云散，将自己所有心思都放回正事上。
　　江紫先开口，打破了死寂：“某些人昨日不是才说，做朋友对彼此最好？怎么今日就失魂落魄成这样。”
　　凌微刚要开口，便被江紫打断。
　　“放下吧。”
　　“本朝最厌忌断袖之情。你们若想光明正大在一起，便只能揭穿你女子身份。他若劝你公开身份、只求相守，那他根本不值得你放弃我们苦心谋划的一切；他若不愿暴露你，那你们便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
　　“我可以和他偷偷在一起。”凌微低声道。
　　“纸包不住火。”江紫毫不留情戳破她的自欺，“你心里其实早就做了决定，只是不忍心拒绝他。当年察觉到他的心意，你故意装作不知，任由他在院外站了两年，不就是因为如此？”
　　“放弃吧，对你们两人都好。”江紫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无论从哪一面看，都是如此。”
　　“我会和他说清楚的。我先走了。”
　　凌微猛地起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江紫的院子。

　　江紫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提笔，继续写她未完成的书。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天幕像一匹浸了墨的素缎，连星子都淡得看不见。
　　凌微走出院子，一点也不意外的在老地方看到了站在那边的周鹤池。
　　“聊聊？”凌微听到自己说。
　　周鹤池看见凌微从院中径直朝自己走来，一时竟以为是求而不得生出的幻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凌微开口说话，他才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翻涌着止不住的慌乱。他下意识低下头，偏偏又与凌微的目光猝然相撞。
　　周鹤池狼狈地转过身。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滔天的恐慌将他整个人吞没，四肢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凌微望着他紧绷的背影，视线缓缓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她悄悄攥紧拳头，逼自己的声音听来与平日毫无分别：
　　“我们以后私下，还是不要来往了。朝堂之上，依旧是同盟。”
　　“还记得我六年前跟你说过的话吗？周遗响，不要浪费你的才华。”
　　话音一落，凌微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泪水在转身的刹那，瞬间溢满眼眶。
　　她咬紧牙关，硬撑着面无表情，强压下鼻间的酸涩。
　　一滴泪终究无声砸落在地。
　　周鹤池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凌微决绝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眶像决了堤的河水，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他慢慢退进深暗的角落，背过身去，将自己整个人，彻底融进无边的寂静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