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中鬼》月和知更

15、第 15 章 凌微许久不

　　凌微许久不曾逛过市井街市，眼见此处离城中最负盛名的书肆不过几步之遥，索性便让车夫先行驾马车回府，径自伸手拉住周鹤池，一路缓步朝着书肆走去。

　　白日里的街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贩夫走卒往来如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少了朝堂与府邸的森严规矩，反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意趣，满眼皆是暖融融的市井生气。
　　“这个面具不错，用色很大胆。”凌微看着面前的面具很是满意，想要付钱却发现钱袋被偷了。
　　“这盛都的小偷倒是比青州的厉害的多。”凌微不禁感慨。
　　“看来大人的经验很是丰富。”周鹤池笑着替凌微付了面具的钱“我和大人相识这么久，希望大人不要和我见外。”
　　“那就谢谢贤弟了，”凌微将面具别在腰上“我当时任青州刺史，为了了解百姓情况，就微服私访，结果刚到下面的一个县，没走几步就偷了，差点回不去，后来我就端了青州的贼窝，让他们以工抵罪，在我手下干活。我还让他们教了我几手。”
　　说完凌微手上突然多了个钱袋子，正是周鹤池的。
　　“大人厉害。”周鹤池佩服。
　　“开个玩笑。”凌微笑着把钱袋子还给周鹤池“别介意。”
　　周鹤池摇摇头。
　　他当然不会介意。
　　两人并肩缓步朝着书肆走去，身旁忽然驶过一辆乌木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辘轳声，悄无声息地擦着身侧行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凌微一看笑了出来“姑母动作还挺快。”
　　“怎么了？”
　　“驾车的是姑母的亲信，想必那位就是就是我的表兄。”
　　三日后，太后以景帝受伤为由独自上朝，独裁国家大事，提拔谏议大夫周鹤池为中书舍人，推行武举，招揽贤才，门阀世家阻拦，礼部尚书以边关匈奴每年冬季来犯，领军将领不足为由支持太后，僵持一月，终于在边关和少许地方开放武举。
　　一年后，工部尚书起骸骨，礼部尚书以工部侍郎七月前改良造纸术和活字印刷，兴盛文教有功，举荐其担任工部尚书，太后应允。
　　三年后，凌微在以吏部侍郎周鹤池为首的朝臣举荐下升任中书侍郎，彼时年方二十三。

　　只有周鹤池知道，凌微偷偷养了一个外室。
　　养了三年。
　　周鹤池坐在包厢里喝着茶盯着那处在盛都算的上僻静的院子。
　　及了冠就可以娶妻，想必不久后，这个外室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三年只出过两次院门，还都带着帷帽，想到这周鹤池只觉得胸腔被快要被嫉妒塞满，心里的痛像是酒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厚的不可忽视。
　　明明这三年他和凌微在官场上的关系愈发的近，但是他心里比起喜悦更多的是贪婪，他不想只是朝堂上的同盟更像走进他的生活，于是他在陈军谋反一案结束后就将父母从青州接回来，邀请凌微和她的母亲参加乔迁宴，现在凌微和他的母亲已然成了好友，有时候周鹤池会觉得他们像是一家人，但幻想过后是深深的自我厌弃。
　　周鹤池有时候总会睡不着，他会在深夜穿过街道市坊，悄悄的站在一个没有人可以看见的角落盯着这个院子。
　　如果凌微没进院子，他会失望今天没有见到她，如果凌微进去院子，他会高兴今天还能多见她一眼，但是一想到她为什么来这里，他就恨不得代替里面那个幸运的人，但是最后却只能站在原地直至天明，然后双眼布满红血丝的上朝，期待得到她的一两句关心。
　　这是周鹤池痛彻心扉却又甘之如饴的秘密。
　　“周鹤池，你昨天又没有睡好？”凌微到的时候就见周鹤池握着茶杯发呆“上次给你找的那个医师没有用？”
　　“有用，只是我刚刚在想事。”周鹤池在凌微出声的时候脸上就带上温润的笑，“明日我冠礼，你可别迟到。”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凌微笑着喝了口茶“我特地请了大佛寺的玄妙为你赐字你怎么拒绝了。”
　　“我已经想好了，就不打算麻烦玄妙法师。改日我定去大佛寺请罪。”
　　“也行，别人怎么叫你还是自己决定更合心意。”凌微点点头。
　　“吕义这几年在边关势头很猛，我想让他到中央来，如今朝上说话的都是门阀的将领。”
　　“我会去办。”周鹤池听了一口答应下来。
　　“我最近因为青州枇杷县的商户女案看了看我朝律令，觉得有不少地方需要改正，就比如‘未婚女子不得自立门户，违者杖八十’，我想借着……”
　　凌微聊起来上了头，就这么和周鹤池聊到天黑。
　　“既已聊定，那我就先回去了。”凌微意犹未尽的将杯中茶饮尽，和周鹤池打了招呼就往门口走。
　　凌微打算今天往张淑那边去，三年前她助张淑和母亲假死脱身，她便化名为江紫偷偷成为她的外室，凌微总觉得市面上的书不适合女子看，就拜托江紫写一些雅俗共赏的书和戏剧默默引导，江紫一口答应，以江入海为笔名写了不少热门的佳作。
　　昨日去谈事的时候江紫和她说今日去拿新的书稿，书局那边已经在催，刚好这里离院子近，凌微就打算去拿一下，争取快些出版。
　　一到院子，凌微直奔江紫书房。
　　“新稿子呢？”凌微朝江紫笑着伸出手。
　　江紫放下手里的毛笔，用手指了指桌子上厚厚的一封信“在那边，你看完封上。”
　　“行。”凌微拿起书稿随便的找了个位子看了起来。
　　江紫见凌微没有事，就拿起笔，低头又写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写书，一个读书，安静了许久。
　　“这次写的真精彩，字数也多。”凌微点点头，将书稿装回信封里，撸了撸袖子开始给信封封口。
　　“那是自然，”江紫头也不抬，“我这里有一封信，你走的时候帮我寄给山麓书院的白岂。”
　　“你俩怎么认识的？”凌微有些惊讶。
　　山麓书院是盛都有名的书院，各家子弟都以如山麓书院为荣，里面的白院长名为白岂，当代有名的文豪，桃李满天下。
　　凌微之前见过一面，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白夫人喜欢看我的书，每次我一出书她看了以后都会托书局给我寄信，我看她见解独到就和她成了笔友，后来我们经常交流观点，我有什么作品也会请她把把关，一来而去熟了很多。最近几日我才知道她的夫君是白岂，我想试探试探白岂对女子入学的态度，就写了一封有关的小短篇寄给白夫人，希望白夫人帮忙，请她夫君指点一下，我好做修改。白夫人不好随意收信，我就寄给白岂了。”
　　江紫讲完顿了一下“之前因为不知道她是谁，所以一直靠书局传信，现在既然告诉我了，想必他们是不介意你直接上门送信，你可以考虑一下。”
　　“先不急，还没到见面的时候。”凌微从江紫手里接过信。
　　“随你。”江紫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伸了个懒腰。
　　“你今天在这还是回去睡？我好吩咐下人准备洗漱。”
　　“时间还早，我回凌府。”凌微想起周鹤池今日布满血丝的双眼。
　　行冠礼还是要精神点比较好。
　　江紫眯了眯眼，“明天周鹤池行冠礼是吧，要不我给他送个礼？”
　　“得了吧。”凌微有些无奈。
　　江紫总是喜欢逗她。
　　“阿知，你和他打算怎么办？你也喜欢他的吧。”江紫装作不经意的问。
　　江紫想起之前凌微发现周鹤池的举动后一连七八天晚上都到她这来，最后还是凌微怕周鹤池猝死才停下来，还特地请外祖父替周鹤池调理身体。
　　凌微的外祖父是有名的神医，凌微出生后不久就在隐居在盛都的郊外，不轻易出山。
　　“我和他只保持朝堂上的同盟关系，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凌微认真的开口。
　　江紫胡乱点了点头，她有些受不了凌微这幅样子“好了知道了，你快走吧，那个周鹤池真的需要睡觉了。”
　　第二天，冠礼。
　　周鹤池的冠礼办得简朴而静雅，并无铺张排场，到场的除了他的父母，便只有凌微、凌夫人，以及几位平素亲厚的同僚，再无旁人。
　　吉时一到，周父肃立上前，为他依次行三加之礼，郑重为他束发加冠，又提笔在红笺上写下早已议定的表字。一套仪程行罢，冠礼便算礼成。
　　余下便是闲叙宴饮，厅内气氛温和平缓。在座之人彼此相熟，虽人数不多，却笑语不断，觥筹交错间，半点也不曾冷场。
　　遗响。
　　凌微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周鹤池正与一位同僚相谈甚欢。
　　他本聊得热烈，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忽然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
　　凌微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也好。
　　她在心底轻轻叹。
　　愿君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她无声地将这句祝福说给他听。
　　周鹤池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身前的同僚却已疑惑发问，他只得先收回目光，耐心解释。
　　就在这时，凌母走到凌微身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祝福不在多，有心便够了。”凌母轻声道。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一见到周鹤池这个“字”，凌母便想起了这句辞赋。
　　她看向女儿，语气像是寻常嘱咐，却带着一层分明的提醒：“方才周夫人还同我说起，要给鹤池相看人家，只是她不大熟悉京中姑娘，想让我帮忙留意。你与他交好，若他心里有中意的人，记得同我说一声，免得我们白忙活一场，反倒耽误了人家。”
　　凌微心里一清，母亲这是在警告她，要守好分寸，与周鹤池保持距离。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