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中鬼》月和知更

17、第 17 章 同一时间，

　　同一时间，盛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内。
　　堂间丝竹婉转，笛声清越，舞女旋身起舞，身姿曼妙，顾盼间动人心魄。可满座宾客，却无一人有心思欣赏。
　　“凌微与周鹤池，简直就是两条鬣狗！这些年，咱们士族的资源被他们硬生生抢去，尽数送给那些寒门子弟！”一人怒声骂道，狠狠将酒杯顿在桌上。
　　“边关一打仗，就拿我们抄家充饷，分明是把咱们当现成的钱袋子！”
　　“诸位，今日邀各位到此，便是为了此事。我想与诸位共谋一事，联手合作。”
　　喧嚣瞬间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一处。吕仲缓缓抬眼，将自己暗藏已久的图谋，一字一句，徐徐道来。
　　……
　　“金魏陶，是吗？”
　　容貌艳丽的男子被绳索紧紧捆住，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害怕。
　　“是，是的，大人。”金魏陶立马点头，生怕回答的慢了，那把泛着冷光的剑就朝他的头砍来。
　　一粒药丸在下一刻被塞进金魏陶的嘴里，入口即化，流进肚中，金魏陶想吐都吐不出来。
　　“三日后，会有一批人来这里，你想办法跟他们回去，不许说出今天的事，不然，”那人指了指他的肚子“就等着一命呜呼吧。”
　　“事成了呢？大人，如果事成了，”金魏陶连忙叫住想要离开的那个人“我该从哪里问您要解药。”
　　“到时候自会有人和你联系。”那人彻底走了。
　　金魏陶看着身上的绳索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脑子，走的时候也不给我松绑#￥%&&#￥#……%￥”
　　过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的金魏陶从地上爬起来，扭了扭胳膊，朝西边走去。
　　天边出现一抹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琵琶县商户女一案结束，凌微借此案提出的修改律法一事也在循序渐进的推进，这些时日，她都没怎么睡，索性告了假，在屋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叫醒凌微的是一封信。
　　“大人，是从金谷仓送来的。今日宫中招人，进了许多容貌出色的太监。”
　　“知道了，下去吧。”
　　凌微拆开信，快速游览完，心中顿时有了成算。
　　睡意退散，她起身穿好衣袍，走到书房，磨墨，下笔写信，将信交给心腹“送到金谷仓，越快越好。”
　　凌微转身对小厮说“去帮我告个病假，就说我劳累过度再加上风邪入体，如今卧床不起。”
　　说完，她回屋换了身小厮的衣服，出了门。
　　“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寒舍？”江紫早早就用稿费将这个院子买了下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山麓书院找白岂和他的夫人。”凌微直接切入主题。
　　“去山麓书院可是要三天的路程，你有时间？”江紫上下打量了下凌微“憋着什么坏呢？”
　　“请病假了，而且，我这是为了做好事。”凌微朝江紫翻了个白眼才继续说“丰县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个独女，喜爱读书还是天赋卓绝，她的调香师父和我有些关系，托我给人家介绍个好老师，我这不就想拜托白夫人收下这个女学生。”
　　“你说实话，只有一个？”
　　“有一才有二。”
　　“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响。”江紫一下子就明白凌微想干什么。
　　“算了，我这个人心善，就帮你这一回。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江紫想了想，又言“其实我们两个都不太能见人。”
　　“你我都带着帷帽，我扮做你的姐姐，就说路过书院，刚好拜访一下。这个解释怎么样？”
　　“勉勉强强吧，我这就叫人准备东西，明日就出发。”江紫走出房间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侍女。
　　“你和周鹤池从那次以后私下里真的没再见过？”江紫有些好奇“你现在还会在我的院子外面看到他吗？”
　　说实话，要不是凌微自己说了，她压根就不知道外面有个人时不时的盯着院子。
　　“真的。不会。”
　　江紫啧啧了几声，又埋头写起来。
　　“这个月的书稿不是早就交了吗？”凌微有些好奇江紫在写些什么，一刻也不停。
　　“我给它取名《国朝大典》。我在把历史上那些国家王朝兴盛、衰败的原因，国家的制度政策，律法的不同和相同，前人的想法文章，做出整理汇总，同时以史为鉴，结合我朝实情，写出些改进建议。”江紫双眼放光“写出来了给你看。”
　　“对了，今日朝堂上发生什么了？还有，我听说有人往宫里塞漂亮太监。那些门阀士族忍不住了？”江紫想起今日还没问的事。
　　凌微对此一一回答。
　　江紫想了想说“那些世家大族如今和寒门斗的不可开交，你和周鹤池又是寒门的领头人，擒贼先擒王，肯定先从你俩下手，周鹤池老古板一个，找不出什么。你不一样，你前有和花楼女的风花雪月，后有未奏先斩皇亲国戚，从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说是仗着太后为非作歹也不为过，树大招风，我要是他们，肯定先从瓦解太后对你的恩宠上做手脚，最大的依仗一消失，他们就会立刻在朝堂上围剿你。今日那些漂亮太监，是奴仆还是男宠就看太后怎么想了。不过用男宠离间……”
　　江紫皱着眉“太不稳定，不是个十全十美的计划。”
　　她转头看向凌微“你以后进宫小心点，别一不小心躺别人床上，不然到时候一堆人都得疯。”
　　特别是那个周鹤池，估计能连夜进宫把那个人砍成臊子。
　　“知道了，”凌微轻轻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凌微索性直接留宿在江紫这里，免得来回奔波，反倒容易暴露行踪。
　　第二天凌微刚一睁眼，就听见江紫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在外面吩咐：“快，把这些都收拾进箱子，搬到我车上去。”
　　凌微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吩咐下人做准备，难得出去一会，有些兴奋罢了。”江紫摆摆手屏退下人，让凌微快点去穿衣服。
　　见屋子里只有自己和江紫两个人，凌微这才掀开被子起身，等洗漱好，穿戴整齐，江紫也在将最后一件东西放入箱子后合上了盖子。
　　“走吧，外面的人等到盛都郊外会和我雇的镖师交接，等出了盛都的地界你再以女子身份从马车里出来。”江紫低声对凌微说。
　　一路有惊无险，直到马车驶出盛都数十里，彻底远离了京城地界，江紫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实处，长长松了口气。
　　凌微：“怎么这么紧张？”
　　“如此仓促，我总觉得这也不稳妥，那也不稳妥。”
　　“那为何定今日出发？”
　　“白夫人和白岂感情好，每年这个时候会出去游玩，我怕错过，再说了，外面风景不错，瞧着心里就高兴，早点出来就能早点看到。”
　　说完江紫掀开帘子往外看。
　　“既如此，你好好看，你为我准备的衣服在哪里？我去换上。”
　　江紫闻言立刻抬手放下车帘，随即俯身快速打开马车上的木箱，麻利地从中取出备好的衣物，伸手递到凌微面前。
　　“你快换上，我特意挑的，特别适合你，你穿上一定好看。”

　　江紫将最后一支玉簪稳稳簪入凌微发间，目光从她肩头掠至眉眼，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
　　凌微本在女子里生得高挑，此刻身着墨绿底绣金莲纹的长裙，墨色长发如瀑，金簪玉饰衬得容色愈发动人。她久在朝堂，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威仪，肌肤是天生的莹白透亮，唇瓣不脂而朱。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绝色脸庞上，一双黑眸亮如寒星，抬眼望人时仿佛能直抵人心；垂眸时又覆着一层淡淡漫不经心，恰似深山雾霭里修行千年的精怪，吸尽天地灵气幻化而成。
　　“我还以为你常年穿男装，如今第一次穿女装会看起来不习惯。”江紫有些后悔“早知道多雇点镖师了。”
　　“无妨，反正出去的时候要带帷帽。”
　　为了加快速度，赶在白夫人和白岂出门之前到山麓书院，镖师轮流换班，只在夜里停下来过。
　　山麓书院位于盛都东边的凉州界内的燕子山山脚一处水草丰美的平地上。
　　马车达到目的地就停了下来。
　　凌微和江紫理了理衣裙，带上帷帽走下马车，书院门口有两个侍卫，看到她们以后便问“两位小姐是来寻谁？”
　　凌微：“我们是白夫人的好友，途径此地，特来拜访。不知白夫人和白院长还在书院吗？”
　　侍卫：“在的。”
　　江紫拿出一封信，递给其中一位侍卫“你们拿这封信去给白夫人看，她自会知道我们是谁。”
　　那侍卫将信递给一位小厮，过了一会儿，小厮过来传话，侍卫听言侧身“两位小姐请。”
　　江紫让镖师在外面等着，自己和凌微一起走进书院。
　　书院进门是学堂，侧边是学子们的住所，白夫人和白岂居住的地方在书院后面的一个小院。
　　白夫人早就等在小院门口，她样貌秀丽，穿着得体大方，笑盈盈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凌微落后几步，让江紫走在前面。
　　“没想到江入海如此年轻。”白夫人亲自领着她们进了屋子“难为你们大老远的跑一趟来看我。”
　　“书院无聊，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只能在这里聊聊天，请恕我招待不周。”
　　进了屋子，江紫将头上的帷帽摘下，语气俏皮“白夫人亲自迎接，我岂会生气？”
　　“夫人这里的书真多，可谓称得上一句富可敌国。”江紫环顾四周。
　　屋内整齐排列着一座座高大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了书简，卷册规整有序。凑近细看，每卷书简外侧都细心做了标记，一目了然，方便随时查阅取用。
　　“明人不说暗话，你找我来所谓何事？”白夫人一眼看穿江紫说这么多都是在铺垫。
　　“夫人真是个爽快人，”江紫拍了拍手，被白夫人剜了一眼后乖乖将手放下“是希望白夫人能够教导一个小姑娘。”
　　“不行，”白夫人一口回绝“你知道的，这院子前面的书院里都是学子，小姑娘过来不方便，我和夫君感情好，也不愿意分开。”
　　“你们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白夫人面向凌微“这位姑娘为什么不把帷帽摘下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只是还没到摘下来的时候。”凌微说，“若是白夫人愿意听一下我们的想法，我自会摘下来以示诚意。”
　　“说吧。”
　　“我们想让夫人成为第一位女院长，教导天下有才的女子。”
　　“若是为了教导女子，那么这些姑娘的长辈自会教导，轮不到我。”
　　“我们是让夫人教导她们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为官。”
　　“从没有女子为官的，”白夫人望向凌微“你们这是天方夜谭。”
　　“夫人听完了我们的想法，我自然要拿出我的诚意，”凌微摘下帷帽“我送夫人一个秘密。”
　　“我是凌微，任门下侍郎，朝中正三品官员。”
　　白夫人手中的茶盏被失手打翻，茶水流了一地，她却顾不上管，她完美的表情有些裂痕，她盯着江紫“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这是我的官印。”凌微将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你快把帷帽带上，”白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们，你们快走吧。”
　　这是要把她拖下水的节奏。
　　“夫人姓什么？”
　　白夫人见凌微把帷帽带上后松了一口气，想要喝口茶，发现杯子倒了，就装作不在意的收回手，答道“我姓姜。”
　　“好的，姜院长。”凌微改口。
　　“我没答应。”白夫人的声音有些抓狂。
　　“您答应了。”凌微看向白夫人。
　　“我都说了我没答应！”白夫人突然语气一噎，刚刚凌微喊自己姜院长，她好像接话了。
　　“夫人读书是为了什么？”江紫问白夫人“我在您的信中能看出来，对于我一直在书里暗暗教化女子，您也是赞同的，我们对此还交谈了许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因为我有家人，”白夫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要我们一家好好的。”
　　“我支持你们，但是我没有办法和你们一起去做。”
　　“从一出生起，欺君之罪就和我如影随形，死亡或许就在下一刻，但是我很感激我的母亲，她给了我一个别的女子都没有的机会，这个机会比世上任何珍奇宝物都要珍贵的存在，那就是入朝为官。”
　　“一个门阀贵族，一个平民在律法中是不一样的，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在律法中也是也是不一样的。我知道白夫人有一个女儿，我只是想劝你，为女儿谋划，送她一个比十里红妆更宝贵的东西——仕途。虎母无犬女，令爱会是个好官，她会平步青云，然后名垂青史，受后世敬仰。”
　　凌微看向窗外读书的小姑娘，梳着双环髻，手里却捧着一本《尚书》，挑了挑眉。
　　白夫人顺着凌微的视线看去，又看了看桌上的官印，沉默了。
　　“白夫人，宁可能不太清楚我，我这个人重诺，而且”凌微隔着白纱盯着她的眼睛“恰好有足够的天赋和执行力。”
　　凌微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我会带着您走向胜利。”
　　“只要您配合我。”
　　白夫人请凌微和江紫在客房住一晚，她要去和白岂聊聊。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姜院长。”江紫笑着和白夫人道别，她要和凌微一起出去走走。
　　白夫人没有反驳，只是对身边的侍女说“去把夫君叫过来，说我有要事和他相谈。”
　　说完，白夫人走向看书的女儿。
　　小院的一切都与凌微和江紫无关，她们漫步在草地上，欣赏着山谷里的风光，身后跟着保护她们的镖师，离得不近不远，是一个可以保护她们，却又听不到她们讲话的距离。
　　“凌大人好风采。”江紫回想起刚刚凌微说的一番话“言辞恳切，感人肺腑，我听了都要落泪了。”
　　“我知道一个母亲有多爱自己的孩子，”凌微想起白夫人看向女儿的眼睛“我只是给出了我的诚意。”
　　“就像我当初在牢里见你的时候一样。”
　　“你这个混蛋还挺有魅力的，”江紫笑骂一声，随后感慨“还好你是女子。”
　　凌微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拽着江紫往树林里跑。
　　江紫回过头，发现有一拨人和她们的镖师打了起来，还冲向书院。
　　“往树林里跑，躲起来”凌微将江紫往前推，“他们的目标是书院。”
　　“你呢？”江紫回头。
　　“我要去救我们的姜院长，她不能死。”凌微往书院跑“可以的话去找救兵。”
　　江紫望着凌微远去的身影，狠狠一咬牙，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疾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