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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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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深。
大观园里桃花初盛,粉云一般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落在石径上,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早饭后,宝玉原打算往潇湘馆去,却被薛姨妈院里的婆子唤住。
“姨太太请二爷过去,说宝姑娘气色见好,要谢前儿那味药材。”
宝玉忙道:“那不过替人问一声,何必言谢。”
婆子笑:“跑腿也是情分。”
他只得转去蘅芜苑。
蘅芜苑添了几枝新花。
窗下光线柔和,宝钗正坐在案前,将几枝半开的芍药理进青瓷瓶里。花色不浓,衬着她气色倒比前些日子明亮。
莺儿在旁笑道:“姑娘如今精神好,连花都显得娇些。”
宝钗抬头轻笑。
“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宝玉掀帘进来,正看见她低头那一瞬笑意。
那笑极轻,却比往日更真。
“宝玉来了。”
宝钗起身。
“近来园子里热闹,你倒少见。”
“不过瞎走。”
宝玉坐下。
“姐姐今日气色好。”
“好些。”
宝钗语气平常。
“前几日那味药,多亏你替我去问。”
宝玉摆手。
“不过顺便。”
“顺便也不是人人肯。”
她抬眼看他。
那目光温润,不避。
宝玉心里忽然一热。
“我自然肯。”
宝钗低头,将花枝扶正。
“我知道。”
屋里一时安静。
莺儿识趣,借口去添水退下。
宝钗从针线篮里取出一物。
“桥上那日风急。”
她将东西递过去。
“替你缝了个护腕。”
宝玉怔住。
素白细布,角落只绣了一朵极淡的芍药,不张扬,却雅致。
“给我?”
“你常站在风口。”
宝钗语气温和。
“年轻时不觉,落下病根便不好。”
宝玉低头看着。
“姐姐这样细心。”
“不过顺手。”
她淡淡道。
“戴不戴,都随你。”
宝玉却当即系在腕上。
“我戴。”
宝钗见了,也不过一笑。
两人说起园中琐事——湘云昨日嚷着再放风筝,探春又理账,凤姐笑骂婆子。宝玉说得兴起,宝钗听着,偶尔低声一笑。
笑声不高,却连绵。
光线安静。
日子仿佛本就如此。
廊下忽有脚步。
黛玉原是来蘅芜苑借一本《会真记》。
走到门前,正听见屋里一阵轻笑。
那笑并不张扬。
却温柔得极。
她脚步停了一瞬。
心里忽然空了一拍。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
掀帘进去。
屋内光线静好。
宝玉坐在宝钗对面,袖上已系着那方护腕。
宝钗正低头替他理一枝花刺。
神色安稳。
宝玉先看见她。
“林妹妹!”
语气欢喜。
宝钗回头。
“妹妹来了。”
黛玉神情如常。
“原来姐姐这里这样清静。”
“不过说几句闲话。”
宝钗笑。
“妹妹若有事——”
“我来借书。”
黛玉走到书架前。
目光掠过宝玉腕上。
“新物件?”
宝玉低头。
“宝姐姐替我做的。”
“哦。”
黛玉语气轻淡。
“宝姐姐真周到。”
宝钗神色如常。
“他常受风。”
“是么。”
黛玉抬眼看宝玉。
“你何时这样怕风了?”
宝玉一怔。
“不怕。”
“既不怕,又何必添。”
她笑。
“倒显得娇贵。”
屋里气息轻轻一紧。
宝钗只道:
“防患于未然罢了。”
“姐姐说得是。”
黛玉低头取书。
“未然之事,总有人替人记着。”
那一句极轻。
宝玉却忽然觉得腕间微热。
他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样笑,是忘了有人会听见。
黛玉抱书转身。
“我走了。”
“我送你。”
“不必。”
她语气仍轻。
“你们正说得好。”
宝玉心口微凉。
宝钗没有拦。
只道:
“书重,慢些。”
那一句,是对黛玉说的。
潇湘馆。
竹影横斜,窗纸半明。
黛玉坐在案前,却一字未写。
紫鹃轻声问:“姑娘可是困了?”
“没有。”
她语气平静。
“只是屋里闷。”
心却乱。
她不是为护腕。
也不是为笑声。
她只是忽然明白——
那样安稳的光景,她也曾以为会属于自己。
脚步声至。
“林妹妹。”
宝玉掀帘进来。
黛玉未回头。
“你来做什么?”
“方才——”
“方才很好。”
她轻声。
“你们说笑,我何必打断。”
宝玉走近两步。
“你是不是——”
“我什么?”
她抬眸。
目光清冷。
宝玉忽然有些急。
“你若不喜欢,我不戴。”
说着便去解腕间护腕。
“你敢。”
声音微颤。
宝玉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黛玉自己也怔。
她何以这样?
宝玉望着她,语气低下来。
“姐姐待我好,我自然记着。可——”
他停了一瞬。
窗外竹影微动。
“人站久了,总不知不觉挪一挪。”
他说得极随意。
像是解释桥上的风。
黛玉心里却忽然一紧。
“挪什么?”
她抬眼看他。
宝玉怔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说这句,笑了笑。
“我不过说站久了腿酸。”
语气带着一点遮掩。
却不完全是假。
黛玉看着他。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
他并非无心。
只是还没把那一寸说透。
她垂下眼。
“你向来站得不稳。”
语气轻轻。
听不出责怪。
宝玉却认真起来。
“我若挪,也不是为自己舒服。”
这句话比方才更轻。
却更真。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屋里静下来。
风声掠过窗纸。
宝玉伸手,极轻地替她拂去肩上一片竹叶。
这一次,她没有躲。
却也没有靠近。
心里一寸动摇。
她忽然低声道:
“你别待太久。”
“为什么?”
“风大。”
她轻声。
宝玉笑了一下。
“风再大,我也不走远。”
蘅芜苑里。
宝钗坐在窗下,针线稳稳落下。
莺儿道:“姑娘,二爷追去了。”
宝钗手下一顿。
“嗯。”
她抬头望窗外桃花。
“风大时,花最容易落。”
语气极轻。
却无怨。
她已经看清。
黛玉心里不是没有宝玉。
只是还乱。
而她——
此时若动,只会添乱。
所以她按兵不动。
只在风来时,先一步替她记着。
桃花落下一瓣。
针脚依旧齐整。
局势未明。
却已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