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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声渐起 ...

  •   春末花事将盛。
      大观园里芍药已鼓起花苞,枝头压得沉甸甸,似开未开,像一句将出口的话,又忍着未说。
      探春提议趁着好时节,在园中理一回花会,早早备下花签与名册,免得临到时慌乱。众人都说好。宝玉听见,更是精神起来,说理花会不如就借怡红院宽敞些,大家凑在一处热闹。
      这一日午后,众人便聚在怡红院。
      廊下摆着小几,几上摊开名册、花样与绢纸。探春执笔在侧,条理分明地分派各色花名;宝钗坐在她旁边,替她核对往年记档,偶尔低声提醒一句;黛玉拣了细白绢纸,在窗边写花签,字迹清瘦而秀;湘云倚着柱子看热闹,时不时插一句嘴;三春围坐一旁,或剪或贴,笑声不断。
      宝玉今日倒难得老实,先在探春身边看她写字,嫌她字太规整,又跑到黛玉窗前看花签,笑道:“你这‘芍药’,写得倒像风里飘着。”
      黛玉不抬头,只淡淡道:“花会是探丫头办的,你若嫌我字飘,便自己写去。”
      湘云听见,拍手笑:“他哪里写得出这般细字?写出来的,只怕花还未开,签先折了。”
      众人都笑。
      凤姐从外头进来瞧了一回,见院里乱中有序,便靠在廊柱上笑道:“好个花会,还没开花,人倒先开成一朵一朵的。”
      宝玉笑着回嘴:“二姐姐才是最大的那朵。”
      凤姐啐他一句:“贫嘴。”说着又走了。
      院里气氛极好。纸张轻响,剪子清脆,偶有风从廊下穿过,把桌上花样吹得微微颤。
      正说笑间,一个外头管花木的婆子进来回话,报了几样花期。探春点头记下。那婆子见满屋姑娘,笑得满脸褶子,顺口奉承道:
      “今年园子里金玉同在,花会定是吉利得很。”
      她说完还笑了一笑。
      话轻。
      却在屋里落了实。
      剪刀声停了一瞬。
      探春笔尖微顿,又若无其事地续写下去。湘云先反应过来,扬声笑道:“你倒会说话,花还未开,先把喜气搬来了。”
      婆子连连称是,又说了两句,便退了出去。
      屋里很快又恢复了声响。
      只是那四个字,却像风一样,在廊下绕了一圈。
      宝玉低头拣着一张花样,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宝钗仍替探春理册,语气如常:“去岁这枝芍药开得早,今年怕要迟两日。”
      她没有接那句话。
      黛玉在窗边写字,笔锋略顿,随后收了笔。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又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探春将名册合上,道:“差不多了。再分一分花签,便算齐备。”
      宝玉忽然起身,道:“我去给你们端茶来。”
      湘云笑:“你今日倒勤快。”
      宝玉只笑笑,转身往里走。
      黛玉看着他背影。
      不知为何,心里轻轻一动。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那四个字。
      还是因为——
      他方才皱了一下眉。
      不多时,宝玉端了茶出来。
      细瓷盏里新沏的清茶,水色澄明。湘云抢着接过一盏,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二爷倒会服侍人了。”
      宝玉笑着递给探春,又递给宝钗。
      最后一盏,他走到窗边,放在黛玉手侧。
      “写久了伤眼。”
      他说得随意。
      黛玉抬眸看他一眼。
      “你倒操心。”
      语气轻。
      却不似往日带刺。
      宝玉在她身侧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屋里人多,他到底没有开口,只是又退了回去。
      片刻后,众人各自忙碌,廊下风声渐低。
      宝玉趁着湘云与探春争花名的当口,悄悄走到窗边。
      “方才那婆子的话——”他低声道。
      黛玉没有抬头。
      “哪一句?”
      “金玉那句。”
      他声音压得极轻,却比平日认真。
      “她们爱凑什么凑什么,我又没应过谁。”
      他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一句:
      “我不认那些。”
      语气里有一点少年式的不服。
      也有一点固执。
      黛玉笔尖微微停住。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
      他是在替她说话。
      不是被她逼问。
      不是她讥他,他才解释。
      是他自己记着。
      心里那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酸。
      她淡淡道:
      “别人说话,你何必较真。”
      “我没较真。”宝玉看着她,“只是——不爱听。”
      黛玉终于抬头。
      他神情坦荡。
      不像哄。
      不像敷衍。
      她本该安心。
      可就在这一刻,她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宝钗。
      宝钗正低头替探春把名册理齐,神色平静。
      像是全然不在意。
      她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空。
      说不出缘由。
      “随他们去。”她低声道,“你又不能堵人的嘴。”
      宝玉还想说什么,却见她神色淡下来,只得笑一笑,退开了。
      屋里笑声仍在。
      湘云嚷着要把海棠列在头一名,探春嫌她偏心。三春在一旁附和,宝钗温声替探春改了几处次序。
      忙到将散时,探春道:“还剩几样小事,谁与我去看一看花棚?”
      宝玉正要开口。
      宝钗却先道:
      “你们去吧,我把这些收好。”
      探春笑道:“也好。”
      宝玉本来站在她身侧,闻言一顿。
      宝钗抬头看他一眼,神情温和:
      “你去帮探丫头,我这边不急。”
      语气自然。
      像是顺手安排。
      宝玉也没多想,便随探春去了。
      屋里忽然静了些。
      黛玉还坐在窗边,指尖捏着未干的花签。
      她望着宝玉背影消失在廊角,又看向宝钗。
      宝钗正将名册轻轻叠好,动作从容。
      她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一瞬,是宝钗让了。
      不是无意。
      是自觉。
      她原该松一口气。
      却偏偏没有。
      反倒像什么被抽走了一寸。
      说不出是轻,还是空。
      湘云凑过来拍她肩:“想什么呢?写呆了。”
      黛玉回过神,淡淡笑道:“笔干了。”
      她低头蘸墨。
      却一时没落下去。
      不多时,探春与宝玉折回廊下,说花棚那头还需人手,叫湘云一并去瞧。湘云一听有事可忙,早跳起来,拉着惜春便往外跑。
      屋里一时散了大半。
      只余宝钗、黛玉、迎春。
      迎春本就寡言,坐在一旁慢慢理着绢线。
      宝钗将名册收齐,起身去取案边未动的茶盏。
      “方才忙着,倒忘了喝。”
      她语气平和。
      宝玉恰在这时又折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新添的热水。
      “那壶凉了,我给你们换过。”
      他说着,俯身替宝钗添茶。
      他今日心里似有一股说不清的躁意,动作比平日快些。壶口略偏,茶水猛地倾出一线。
      那一瞬间——
      滚水已向宝钗腕边落去。
      宝钗尚未来得及避。
      黛玉的手先动了。
      她几乎没有思索,伸手去拉宝钗的袖子。
      动作太急。
      茶水翻转。
      一盏倾斜,滚烫的水沿着她指背滑下。
      迎春低低一声惊呼。
      茶盏“当啷”一响,落在几上。
      屋里骤然静了。
      宝玉手里的壶险些脱落。
      “林妹妹!”
      他慌得声音都变了。
      黛玉怔了一瞬。
      像是自己也没料到。
      热意从指尖漫开,她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忍着没缩手。
      宝钗已侧身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
      “可烫着了?”
      她声音低。
      不像平日那般圆融。
      是真切的急。
      宝玉忙要去看。
      宝钗却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少见地沉。
      “你怎么这样不当心。”
      语气不重。
      却是罕有的责意。
      宝玉像被这句话定住。
      “我……我没瞧清。”他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
      黛玉这时才轻轻把手抽回。
      指背已泛起一层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竟出奇地平和。
      “无妨。”她轻声道,“不过一点热水。”
      宝玉急道:“怎么会无妨?我——”
      “真的不妨。”她抬眸看他,眼神温软,“你又不是存心。”
      宝钗仍握着她手腕,指腹轻轻替她抹去水痕。
      “去拿凉水。”她对迎春道。
      湘云闻声赶回,见无大碍,拍着胸口笑:“好好的理花会,倒理出一桩热闹。”
      探春也叹道:“以后添茶叫丫头来。”
      屋里很快又恢复了声响。
      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一层细细的隔。
      傍晚时分,众人各自散去。
      宝玉立在廊下,看着黛玉背影远去,心里发沉。
      潇湘馆里,竹影摇窗。
      紫鹃替她看过伤处。
      “还疼么?”
      “不疼了。”
      她声音轻。
      紫鹃退下。
      窗外风动。
      黛玉低头看着指背那一道浅红。
      她忽然想起——
      宝玉说“不认”的神情。
      宝钗低声责他的目光。
      以及那一瞬,她伸出去的手。
      念头像水波一样荡开。
      她知道一点。
      却不肯让它清晰。
      “把窗合一合吧。”
      她低声道。
      紫鹃应声。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风也没多大。”
      竹影仍在窗外轻轻晃。
      夜渐深。
      心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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