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5、茶烟未散 在风来时，

　　桥上人散时，日头已高。
　　湘云嚷着口渴，要去宝姐姐那里讨茶；探春笑说“你是借口偷懒”，惜春却认真道：“方才线缠得紧，我手疼。”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蘅芜苑去。
　　宝玉落在后头。
　　黛玉走在柳影下，步子不快不慢。
　　宝玉并不唤她，只在两三步外跟着。
　　风已小了。
　　走到竹径转弯处，黛玉忽然停下。
　　“你总跟着做什么？”
　　宝玉笑：“我没跟。”
　　“那你在我身后做什么？”
　　“替你看路。”
　　黛玉回头瞧他一眼。
　　“路在脚下。”
　　“石子多。”
　　“我会看。”
　　宝玉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极平常。
　　“我只是想看你看不看。”
　　黛玉一怔。
　　“你说话愈发绕了。”
　　宝玉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对姐姐妹妹都这样——
　　看天色，看风向，看人是否冷。
　　只是方才桥上，他站得远些；
　　如今走着走着，脚步却总不自觉偏近这一侧。
　　黛玉也没再躲。
　　只是袖口与他隔着半寸风。
　　蘅芜苑里已经热闹起来。
　　湘云抢在前头嚷：“宝姐姐，茶可有我的？”
　　宝钗正吩咐莺儿添水，听见声音，笑着起身。
　　“早备着。”
　　李纨在一旁坐着，看湘云满头汗，笑道：“你放个风筝，比上阵还忙。”
　　湘云把帕子往桌上一丢：“谁叫宝玉老抢我线。”
　　宝玉笑：“明明是你手快。”
　　凤姐坐在榻上摇扇：“你们再抢两回，我就叫人把风筝收起来。”
　　屋里笑声起落。
　　宝钗分盏极稳。
　　她不问，便将一盏淡些的放在宝玉面前；
　　另一盏温热的推到黛玉那侧。
　　动作自然。
　　像多年习惯。
　　黛玉本来正与探春说桥上风向，目光一转，正好看见。
　　宝玉端盏，随口道：“还是姐姐记得。”
　　他说得轻快。
　　屋里声音并未停。
　　湘云正与凤姐斗嘴，探春笑着插话。
　　只有黛玉指尖在盏沿停了一瞬。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姐姐真细心。”
　　语气极平。
　　“连谁怕冷，谁嫌浓，都算得准。”
　　宝钗抬眸一笑。
　　“常见罢了。”
　　“常见自然记得。”黛玉垂眼轻吹茶烟，“不常见的，倒难说。”
　　话落得极轻。
　　李纨只当她说笑，笑道：“林妹妹今日话多。”
　　凤姐斜眼瞧她：“你别招人家姑娘。”
　　湘云却忽然凑过来：“林姐姐方才桥上可是赢了？”
　　黛玉一笑：“谁赢谁输，都在天上。”
　　宝玉听见她那句“不常见”，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是在意么？
　　他想起桥上那根线。
　　想起她接线时那一瞬迟疑。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急切。
　　待众人说笑间隙，他低声对黛玉道：
　　“方才那盏，是她递的，不是我讨的。”
　　黛玉看他。
　　“我又没说你讨。”
　　“我怕你误会。”
　　她轻轻一笑。
　　“我误会什么？”
　　宝玉一时语塞。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若她心里有一分不安，他便想解释清楚。
　　黛玉看他这般认真，心下那点浮气反倒散了些。
　　却又生出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落。
　　她究竟在意什么？
　　在意他对谁好？
　　还是在意自己为何在意？
　　她忽然俏皮起来。
　　“你若真怕人误会，以后便自己记着。”
　　宝玉一愣。
　　“记什么？”
　　“谁怕冷，谁嫌浓。”
　　语气轻快。
　　屋里人都笑。
　　凤姐拍扇：“这话有理。宝玉，你别总赖别人。”
　　宝玉被众人笑得脸热，却偏认真地点头。
　　“好。”
　　那一瞬，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他愿意自己去记。
　　不是因为宝钗记得不好。
　　而是——
　　他更想记她。
　　宝钗在旁看着。
　　她看得极清楚。
　　也看见黛玉方才那一瞬不自觉的停顿。
　　她忽然又添了一盏热水，轻声对黛玉道：
　　“桥上风急，你素来不耐风，回头别受凉。”
　　语气平常。
　　却比宝玉早一步。
　　黛玉抬头。
　　那一瞬，她心里竟微微一暖。
　　宝玉方才的解释，像一阵急风；
　　宝钗这一句，却像落在肩上的一件披衣。
　　她忽然更乱。
　　湘云已嚷着要再吃点心，凤姐笑骂，李纨劝她少甜。
　　屋里热闹如常。
　　只有风从窗外过。
　　宝玉望着黛玉，心里暗暗生出一种决心——
　　若她有不安，他要护。
　　宝钗低头添水，心里却更明白——
　　黛玉不是不在意。
　　正因在意，才乱。
　　而她若真爱护，便不入局。
　　只在风来时，先一步替她挡。
　　茶烟袅袅。
　　笑声未散。
　　谁也没说破。
　　可风向，已悄悄换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