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4、沁芳桥上春风起

　　春意真正盛起来，是在沁芳桥上。
　　一早，园子里便热闹起来。小丫头们抬着竹架子往桥头去，婆子们提着线轴、风筝盒子，一路说笑。桥下水光微漾，柳丝新绿，远远望去，整片天都像被风托着。
　　宝玉抱着一只燕子风筝跑在前头，湘云在后头追：“你慢些！线轴还在我手里！”
　　宝玉回头笑：“你追得上再说。”
　　湘云索性把线往他怀里一塞：“给你！若断了可别哭。”
　　探春已在桥侧理风筝骨架，头也不抬：“你们两个若再抢，我便不放了。”
　　迎春温声道：“三妹妹说的是，线要顺。”
　　惜春蹲在桥栏旁看水影，忽然道：“今日水色比昨日深些。”
　　“你眼力倒好。”湘云笑，“等会儿风筝掉下去，你去捞。”
　　众人都笑。
　　李纨立在桥侧，团扇轻摇：“婆子们往柳荫下退退，小心脚下。”
　　几个婆子忙应着，往两边退开。
　　凤姐最后才到，身后跟着平儿。她远远笑道：“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放的是朝廷的风。”
　　湘云扬声：“凤姐姐来得正好，替我们评评谁高。”
　　凤姐摇着团扇：“我才不管你们谁高谁低。只别掉进水里，让我回头赔人。”
　　桥上一阵笑。
　　这时宝钗与黛玉一同从廊下过来。
　　宝钗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穿着淡藕色衣衫，步子仍旧稳。莺儿在旁轻声道：“风别迎着站。”
　　湘云立刻嚷：“宝姐姐好了？”
　　宝钗笑：“风小些，便出来走走。”
　　凤姐瞧她一眼：“我听姨妈说，昨儿又吃了冷香丸？”
　　宝钗神色如常：“不过一丸，压压旧气。”
　　“那便好。”凤姐点头，“别叫我们担心。”
　　黛玉在旁淡淡道：“姐姐既好了，今日便不能推。”
　　湘云凑过来：“推什么？”
　　“推你放风筝。”
　　湘云笑得直拍手：“林姐姐倒替我说话。”
　　宝玉这时已把燕子风筝抖开，回头喊：“林妹妹，你来瞧瞧这只。”
　　黛玉站在桥侧，没有立刻过去。
　　“我瞧得见。”
　　“瞧得见不算。”宝玉走近两步，把线轴往她面前一递，“你替我拿着。”
　　黛玉没接。
　　“我若拿坏了呢？”
　　“坏了我替你赔。”
　　他说得极快。
　　“谁稀罕你赔。”她淡淡道。
　　黛玉看他一眼，到底接过。
　　宝玉退开几步，迎着风慢慢放线。燕子风筝被风托起，一点点高了。线从黛玉指间滑过。
　　她低头细看，忽然道：“别急。”
　　宝玉停住：“怎么？”
　　“线太紧。”
　　“那便松些。”
　　他往回走两步，两人站得近了些。他伸手理线时，指尖擦过她手背，极轻。
　　谁也没有说话。
　　湘云远远喊：“你们两个商量什么机密？”
　　黛玉抬头：“说你线快断了。”
　　湘云的凤凰已高高飞起，她得意地扬声：“看见没有？”
　　探春抬头望了望天：“放得稳些才算。”
　　凤姐摇扇看天，慢悠悠道：“我说不管谁高谁低，如今倒看出些门道来。只是——”
　　她顿了一顿。
　　“别两只缠在一处。到时候解不开，我可不替你们收拾。”
　　湘云笑嚷：“缠了便剪！”
　　凤姐轻哼：“剪得干净才好。”
　　这句落得轻，却重。
　　桥另一侧，宝钗正替惜春解一处细线。
　　她抬眼时，看见燕子在风里微晃。
　　也看见——
　　宝玉走近，又停住；
　　黛玉接线时迟疑半息；
　　那根线绷得极直，却始终留着一掌空隙。
　　风声渐急。
　　宝钗低下头，将那缕乱线慢慢理顺。
　　“风向换了。”
　　她轻声道。
　　惜春抬头看天：“是么？”
　　“嗯。”
　　宝钗没有再看桥心。
　　日头渐高，风也渐缓。
　　丫头们追着影子跑累了，婆子们起身收线。湘云还不服气：“再放一回！”
　　凤姐笑道：“放到天黑不成？回头老太太问起来，我可不替你们担着。”
　　众人这才慢慢散开。
　　宝玉收线时回头看了一眼。
　　黛玉已理好袖子，与探春说话，神色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风筝一只只落下。
　　桥上春光却还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