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29、局成心乱 如今不是争

　　荣庆堂。
　　屋里药气微苦。
　　贾母半倚在榻上。
　　鸳鸯在旁侍立。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在。
　　窗外日光淡淡。
　　过了一会。
　　王夫人慢慢说道：
　　“宝玉也不小了。”
　　贾母闭着眼。
　　像没听见。
　　凤姐便笑着接一句：
　　“老太太素来最疼宝玉。”
　　“媳妇自然也要挑个最好的。”
　　薛姨妈忙说：
　　“我们家哪敢当。”
　　王夫人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立在旁边。
　　神色安静。
　　王夫人又说：
　　“宝钗这孩子。”
　　“自小在家里。”
　　“性情也稳重。”
　　屋里静了一会。
　　贾母慢慢睁开眼。
　　看了宝玉一眼。
　　又看宝钗。
　　目光停了一停。
　　半晌。
　　她叹一声。
　　只说一句：
　　“既这样。”
　　“就慢慢议罢。”
　　声音很轻。
　　却像落了锤。
　　屋里几个人都明白。
　　凤姐立刻笑道：
　　“这可是喜事。”
　　王夫人也点头。
　　薛姨妈连忙谦让。
　　宝玉却愣在那里。
　　像没听懂。
　　鸳鸯看了他一眼。
　　轻声道：
　　“二爷给老太太行个礼罢。”
　　宝玉这才回神。
　　低头行礼。
　　脸色却已经白了。
　　出了荣庆堂。
　　宝玉一句话不说。
　　径直回怡红院。
　　门一掀。
　　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
　　袭人吓了一跳。
　　“二爷这是怎么了？”
　　宝玉在屋里来回走。
　　忽然停住。
　　冷笑一声：
　　“我又不是东西。”
　　“任人配给谁。”
　　袭人慌忙劝：
　　“太太也是为二爷好。”
　　宝玉道：
　　“好在哪里？”
　　他说得急。
　　却忽然又停住。
　　坐下来。
　　不说话了。
　　袭人站在一旁。
　　小心说道：
　　“宝姑娘那样的人。”
　　“谁见了不喜欢。”
　　宝玉听见这话。
　　脸色更沉。
　　却只说一句：
　　“我出去走走。”
　　便走了。
　　袭人追到门口。
　　看着他背影。
　　心里隐隐不安。
　　潇湘馆。
　　竹影摇动。
　　屋里灯刚点起。
　　黛玉倚在榻上。
　　脸色很白。
　　紫鹃在旁煎药。
　　忽然。
　　黛玉一阵咳。
　　越咳越急。
　　她忙用帕子掩口。
　　紫鹃一看。
　　脸色立刻变了。
　　帕子上竟是一点血。
　　“姑娘！”
　　紫鹃慌了。
　　忙叫人去请太医。
　　不一会。
　　宝钗赶来。
　　她接过帕子。
　　看了一眼。
　　神色微微一沉。
　　却没有慌。
　　只说道：
　　“先让姑娘歇着。”
　　又吩咐丫头：
　　“把窗关一关。”
　　“药火别断。”
　　太医来看。
　　诊了半日。
　　才慢慢说道：
　　“姑娘气血太弱。”
　　“切忌忧思。”
　　宝钗点头。
　　送太医出去。
　　院子里风很凉。
　　她站了一会。
　　脸色渐渐沉下来。
　　夜深。
　　潇湘馆灯还亮着。
　　宝玉走进来。
　　看见宝钗也在。
　　一时怔住。
　　屋里很静。
　　黛玉坐在榻边。
　　脸色仍白。
　　宝玉低声说：
　　“他们要我娶宝姐姐。”
　　没人说话。
　　黛玉轻轻道：
　　“我知道。”
　　宝玉急道：
　　“那你怎么想？”
　　黛玉看着他。
　　过了一会。
　　慢慢说道：
　　“我早说过。”
　　“我也有我的路。”
　　宝玉一怔。
　　忽然想起一件事。
　　梨香院那晚的玩笑。
　　“蟠儿配颦儿”。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宝玉低声问：
　　“你……当真？”
　　黛玉笑了一下。
　　没有答。
　　只说：
　　“人总要往前走。”
　　宝玉站在那里。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沉默很久。
　　宝钗忽然开口。
　　声音很稳：
　　“如今不是争的时候。”
　　“是活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
　　屋里像忽然凉了。
　　宝玉抬头看她。
　　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
　　黛玉忽然又咳起来。
　　比方才更急。
　　宝玉一下站起来。
　　宝钗却先一步扶住她。
　　把灯拨亮。
　　沉声道：
　　“紫鹃。”
　　“再煎一碗药。”
　　屋里忙乱了一阵。
　　好一会才静下来。
　　黛玉躺着。
　　已经睡去。
　　宝玉坐在榻边。
　　神情恍惚。
　　宝钗看了他一眼。
　　轻声道：
　　“夜深了。”
　　宝玉却没有动。
　　窗外竹影晃动。
　　像水波一样。
　　更深。
　　宝钗独自回蘅芜苑。
　　院子里灯很暗。
　　她没有睡。
　　在桌前坐下。
　　想了很久。
　　桌上纸笔铺开。
　　她慢慢写了几个字。
　　“宝玉生辰。”
　　写完。
　　她把纸折起。
　　压在书下。
　　灯影轻轻晃。
　　宝钗望着那灯。
　　眼神渐渐沉下来。
　　她心里已经定了一件事。
　　宝玉生辰那日。
　　要把一切做成。
　　而她自己——
　　也要出门一趟。
　　南方有名医。
　　她听哥哥提起过。
　　若再迟。
　　怕就来不及了。
　　窗外夜色深沉。
　　灯光映在窗纸上。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