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30、风静灯深 猜猜宝玉生

　　清晨。
　　怡红院窗纸微亮。
　　宝玉已经坐在书案前。
　　书摊开着。
　　却半日没翻一页。
　　袭人端茶进来。
　　见他已起身读书，倒吃了一惊。
　　笑道：
　　“二爷今日倒早。”
　　宝玉嗯了一声。
　　低头看书。
　　袭人又说：
　　“先生前日还说二爷书荒。”
　　宝玉道：
　　“正是。”
　　说完便不再言语。
　　屋里很静。
　　只听见翻书声。
　　过了一会。
　　宝玉忽然停住。
　　眼睛却仍盯着书页。
　　像在想别的。
　　袭人看了一会。
　　轻声问：
　　“二爷可是乏了？”
　　宝玉回过神。
　　摇头。
　　“没有。”
　　又低头去看。
　　只是那一页书。
　　半晌也没翻过去。
　　袭人站在一旁。
　　心里却隐隐觉得奇怪。
　　从前宝玉不肯读书。
　　如今肯读了。
　　却像不是为了读书。
　　倒像是为了躲什么。
　　她想问。
　　终究没有开口。
　　潇湘馆。
　　竹影映在窗上。
　　黛玉倚在案边。
　　手里拿着一册诗稿。
　　紫鹃在旁边理药。
　　劝道：
　　“姑娘今日气色才好些。”
　　“别又费神。”
　　黛玉笑道：
　　“闲着更难受。”
　　说着提笔。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才写完。
　　忽然停住。
　　把笔搁下。
　　半晌没动。
　　紫鹃问：
　　“姑娘怎么了？”
　　黛玉慢慢说道：
　　“外头可说什么没有？”
　　紫鹃心里一紧。
　　忙道：
　　“不过丫头们闲话。”
　　黛玉淡淡一笑。
　　“我也知道。”
　　她没有再问。
　　只把那页诗稿折起。
　　收在书里。
　　窗外竹叶沙沙。
　　风很轻。
　　她忽然又咳了一声。
　　紫鹃忙递茶。
　　黛玉接过来。
　　慢慢喝了一口。
　　脸色却比方才更白。
　　蘅芜苑。
　　宝钗坐在廊下。
　　莺儿在旁边理线。
　　院子里安安静静。
　　宝钗忽然说道：
　　“莺儿。”
　　莺儿答：
　　“姑娘。”
　　宝钗低声道：
　　“你替我打听三件事。”
　　莺儿抬头。
　　宝钗继续说：
　　“宝玉的生辰。”
　　“那日园子里谁当值。”
　　“夜里哪处最清静。”
　　莺儿一愣。
　　却不敢问。
　　只点头。
　　宝钗又补一句：
　　“这些话。”
　　“不要叫人知道。”
　　莺儿忙应。
　　退了出去。
　　宝钗仍坐在那里。
　　针线却没有再动。
　　院子里风过。
　　石榴叶轻轻晃。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竹影上。
　　半晌没有动。
　　午后。
　　梨香院里热闹。
　　薛蟠正坐在桌边。
　　一边吃果子一边说话。
　　薛姨妈在旁边听。
　　宝钗也在。
　　薛蟠说南边收账的事。
　　一会说哪个盐商赖账。
　　一会说哪个铺子倒了。
　　说得乱七八糟。
　　薛姨妈听得直皱眉。
　　骂道：
　　“你这孩子。”
　　“出去一趟只学这些。”
　　薛蟠不服。
　　“我又不是先生。”
　　“账要回来就不错。”
　　他说着又吃一口果子。
　　忽然想起什么。
　　说道：
　　“不过南边倒有个大夫。”
　　“专看咳血的。”
　　“苏州杭州的人都找他。”
　　薛姨妈立刻皱眉：
　　“你又听谁胡说。”
　　薛蟠道：
　　“不是胡说。”
　　“那边盐商请过。”
　　“人都说灵得很。”
　　他说着笑起来。
　　“比城隍爷还灵。”
　　薛姨妈啐他：
　　“胡说八道。”
　　薛蟠也不理。
　　又说起别的见闻。
　　宝钗坐在旁边。
　　一直没有插话。
　　只是针线忽然停了一下。
　　随即又继续。
　　像什么也没听见。
　　傍晚。
　　园子里竹影很长。
　　宝玉慢慢走到潇湘馆。
　　丫头掀帘。
　　黛玉正在窗前坐着。
　　见他来。
　　笑道：
　　“今日倒得闲。”
　　宝玉坐下。
　　“读了一天书。”
　　黛玉道：
　　“倒难得。”
　　宝玉也笑了一下。
　　两人说些闲话。
　　谁也没有提那件事。
　　窗外风吹竹叶。
　　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
　　黛玉忽然咳起来。
　　宝玉立刻站起。
　　“又咳了？”
　　黛玉摆手。
　　好一会才止住。
　　笑道：
　　“我还没死呢。”
　　宝玉脸色一下白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外暮色渐深。
　　竹影慢慢移到窗纸上。
　　宝玉坐了一会。
　　终于站起来。
　　“我明日再来。”
　　黛玉点头。
　　没有挽留。
　　他走出门。
　　竹影在地上摇动。
　　像水一样。
　　夜深。
　　蘅芜苑灯还亮着。
　　宝钗坐在桌前。
　　铺开纸。
　　写了一封信。
　　写得很慢。
　　写完。
　　她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句话：
　　“前日哥哥说苏州那位大夫。”
　　“若再有消息，替我打听。”
　　宝钗把信折好。
　　封起来。
　　放在桌角。
　　灯影轻轻晃动。
　　院子里一片安静。
　　她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