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28、风声入园 少年的梦终

　　清晨。
　　梨香院里很安静。
　　院中石榴树才结小果。
　　宝钗在廊下理针线。
　　薛姨妈正与王夫人说话。
　　丫头们都退在远处。
　　王夫人慢慢道：
　　“前些日子进宫。”
　　“同娘娘说起宝玉的亲事。”
　　薛姨妈听着。
　　没有插话。
　　王夫人又道：
　　“娘娘也觉得宝钗稳重。”
　　“说若论人品，再没有这样的。”
　　屋里静了一下。
　　薛姨妈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低头穿线。
　　像没有听见。
　　王夫人又说道：
　　“老太太那日我也提了。”
　　“她只说——你们看着办罢。”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已经定下什么。
　　薛姨妈沉吟片刻。
　　才慢慢说道：
　　“只怕我们寒门。”
　　“倒委屈了宝玉。”
　　王夫人立刻笑道：
　　“姨太太又说这些客气话。”
　　“咱们原是一家人。”
　　宝钗仍旧低头做针线。
　　针在指间慢慢走。
　　一言未发。
　　议事处。
　　凤姐正在看账。
　　管事婆子来回回事。
　　探春也在。
　　说到一半。
　　王夫人忽然道：
　　“宝玉的事，也该定了。”
　　凤姐抬头。
　　眼神一闪。
　　立刻笑道：
　　“若论人品，再没有宝姑娘这样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
　　探春却没有说话。
　　只是把账册慢慢合上。
　　屋里一时安静。
　　凤姐又笑道：
　　“若真有这喜事。”
　　“园子里也该热闹一回。”
　　王夫人淡淡道：
　　“等老太太精神好些再说。”
　　事情便岔开了。
　　午后。
　　府里渐渐有了风声。
　　先是凤姐房里的小丫头。
　　悄悄说：
　　“听说宝姑娘要做二奶奶。”
　　厨房婆子听见。
　　便问：
　　“真的？”
　　那丫头道：
　　“太太进宫问过娘娘。”
　　“老太太也点头了。”
　　话一传。
　　便越说越像真事。
　　园子里小丫头也议论。
　　“宝姑娘那样的人。”
　　“倒也配得。”
　　“只是林姑娘呢？”
　　有人便嘘一声。
　　“别说。”
　　话却早已传开。
　　蘅芜苑。
　　宝钗在廊下理线。
　　阳光淡淡。
　　院子里安静。
　　湘云忽然跑进来。
　　还没坐下就说：
　　“宝姐姐！”
　　宝钗抬头笑：
　　“又跑什么。”
　　湘云坐下。
　　四处看看。
　　压低声音：
　　“我听见一件事。”
　　宝钗笑道：
　　“园子里一天多少事。”
　　湘云道：
　　“可不是小事。”
　　宝钗慢慢穿针。
　　“那你说说。”
　　湘云凑近些。
　　“外头说——”
　　“你要做二嫂子了。”
　　院里忽然静了一下。
　　小丫头手里的线停住。
　　宝钗却像没听见。
　　把线慢慢拉直。
　　过了一会才笑：
　　“你也听这些。”
　　湘云道：
　　“不是我一个人听见。”
　　“厨房婆子都说。”
　　宝钗问：
　　“她们还说什么？”
　　湘云想了想：
　　“说太太进宫问过娘娘。”
　　“老太太也点头了。”
　　宝钗这才停了手。
　　看着湘云。
　　眼神却很平静。
　　“人家议的是宝玉的事。”
　　“你来问我做什么。”
　　湘云一愣。
　　“那你不知道？”
　　宝钗笑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
　　湘云看了她一会。
　　忽然笑起来：
　　“若是真的，我倒高兴。”
　　宝钗问：
　　“高兴什么？”
　　湘云道：
　　“你若做了二嫂子。”
　　“园子里就更有趣。”
　　宝钗也笑。
　　“你只想着热闹。”
　　湘云站起来。
　　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过——”
　　“林姐姐知道没有？”
　　宝钗没有答。
　　只把线剪断。
　　过了一会。
　　才轻声说：
　　“她迟早会知道。”
　　湘云没有再问。
　　笑着跑了。
　　院子又静下来。
　　宝钗坐了一会。
　　伸手把窗子关上。
　　怡红院。
　　宝玉从外头回来。
　　一句话不说。
　　坐在窗边。
　　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袭人端茶过来。
　　“二爷吃点心没有？”
　　宝玉摇头。
　　袭人笑道：
　　“今日太太还问起二爷的书。”
　　宝玉道：
　　“知道了。”
　　袭人又说：
　　“天气凉了，正好静心读书。”
　　宝玉点头。
　　“嗯。”
　　却仍坐着不动。
　　屋里安静。
　　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
　　宝玉忽然说：
　　“袭人。”
　　袭人答：
　　“嗯？”
　　宝玉低声道：
　　“若有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
　　忽然停住。
　　袭人看着他。
　　“什么事？”
　　宝玉摇头。
　　“没什么。”
　　说完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袭人问：
　　“去哪里？”
　　宝玉道：
　　“园子里。”
　　说完便走了。
　　袭人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小丫头问：
　　“姐姐怎么了？”
　　袭人慢慢说道：
　　“二爷怕是有心事。”
　　说完轻轻叹了一声。
　　傍晚。
　　潇湘馆竹影渐长。
　　黛玉在桌前写字。
　　屋里灯未点。
　　光线淡淡。
　　宝玉忽然进来。
　　脚步很急。
　　黛玉抬头。
　　笑了一下。
　　“怎么这样急？”
　　宝玉没有坐。
　　先问：
　　“外头的话，你听见没有？”
　　黛玉停笔。
　　过了一会。
　　才说：
　　“听见了。”
　　宝玉像松了一口气。
　　又急道：
　　“那都是他们胡说。”
　　黛玉低头把笔放下。
　　轻声问：
　　“哪一句是胡说？”
　　宝玉一时说不出话。
　　屋里静了一下。
　　他又说道：
　　“太太他们商量的事，未必作数。”
　　黛玉看着他。
　　慢慢笑了笑。
　　“太太商量的事。”
　　“自然有太太的道理。”
　　宝玉急道：
　　“那你就信？”
　　黛玉没有立刻答。
　　只把桌上的纸理齐。
　　过了一会才说：
　　“信不信，又有什么要紧。”
　　宝玉怔住。
　　“怎么不要紧？”
　　黛玉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人家议的是你的亲事。”
　　“又不是我的。”
　　屋外竹叶沙沙。
　　像风过。
　　宝玉低声道：
　　“那你……一点也不在意？”
　　黛玉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这是好事。”
　　“宝姐姐那样的人，谁不喜欢。”
　　宝玉像被什么堵住。
　　说不出话。
　　黛玉忽然咳了一声。
　　用帕子掩住口。
　　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才缓过来。
　　回头仍旧笑：
　　“天晚了。”
　　“你该回去了。”
　　宝玉站着没有动。
　　灯影轻轻晃。
　　竹影慢慢移上窗纸。
　　过了很久。
　　他才转身出去。
　　园子里夜色渐深。
　　小桥上风很凉。
　　宝玉站在那里。
　　没有动。
　　远处潇湘馆灯还亮着。
　　竹影摇摇。
　　像水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