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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盛风急 人人心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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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
芍药开到极盛。
花瓣重重叠叠,压得枝头微弯。日光浓得发白,风却忽然躁起来,穿过廊下时带一点热意,不似早春温软。
荣府内院闲坐。
凤姐听外头婆子回话,摇着扇子笑道:
“外头一户权贵人家打听园里姑娘,听说问的像是林妹妹。”
语气轻描淡写。
像说笑。
屋里却静了一瞬。
湘云先睁大眼:“真的?”
探春放下笔:“哪家?”
凤姐笑得更淡:“还没定呢,只是打听。问得倒仔细。”
宝玉已站直身子。
“谁家?”
声音比方才低。
凤姐瞥他一眼:“你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又不是说你。”
众人笑。
笑声却有些薄。
黛玉怔了一下。
“问我做什么?”
她是真没反应过来。
这阵子她心里本就乱。宝玉的偏,宝钗的退,她尚未理清。外头却忽然替她定去向。她甚至还没认真想过“离开”两个字。
凤姐笑道:
“林妹妹若真出阁,这园子可冷清。”
宝玉忽然道:
“她不会走。”
不是怒。
也不是冷。
只是急。
屋里又是一静。
凤姐挑眉:“你替她定?”
宝玉一顿。
自己也没料到这句话会出口。脸上微红,却没改口。
“我只是说——”
他却说不下去。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愿听见“她会走”。
风从廊下掠过,花枝轻晃。
话题被人带开。
却压不住那股躁意。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开。
外院添一句,内院少一句,“权贵人家”“门第相当”“打听林姑娘”几句话来回翻转。
怡红院廊下。
湘云笑道:“林姐姐好福气。”
探春皱眉:“未定的事,别乱说。”
湘云却爽快:“门第若真好,也算佳配。”
宝玉脸色微沉。
“什么佳配?”
语气不重,却明显不悦。
湘云一愣。
正欲再说,宝钗从花架旁走来。
她像没听见前半截,笑道:
“哪来的好事坏事?不过打听两句。外头人家循常问问,也未必真有定意。”
语气从容。
既不否认,也不顺势。
探春顺着她的话道:“正是。”
宝钗又轻轻添一句:
“况且林妹妹身子弱,老太太最疼。若真有事,自有老太太作主,哪里轮得到我们议。”
这一句轻落。
把话头稳稳按住。
既护了黛玉。
也挡了旁人的好奇。
湘云吐舌:“好,我不说了。”
众人散去。
宝玉却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
宝钗句句得体,句句周全。
可他反而更烦。
仿佛事情真的已走到“由老太太作主”的地步。
仿佛他插不上手。
午后。
贾母那边传话叫人过去。
屋里人多。
有人又提起那事,话说得更圆:
“听说那家极看重林姑娘才情。”
宝玉正欲开口。
宝钗已先温声道:
“才情不过闺中自娱。外头人家未必真懂。若真重才情,也不会只听风声打听。”
这一句不疾不徐。
却把外头那户人家的“诚意”削了一半。
凤姐笑:“宝姑娘倒护得紧。”
宝钗微笑:
“我不过替林妹妹说句公道话。婚姻大事,哪能凭一两句‘听说’。”
贾母点头:“正是。”
这一点头,便是一层屏障。
宝玉忽然觉得——
他满心躁意时,宝钗已经替黛玉挡过一轮风。
他看向她。
宝钗正低头替黛玉理袖边松开的花线。
动作自然。
没有半分刻意。
像平日无异。
黛玉抬眼。
两人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极短。
又各自移开。
那一瞬,黛玉忽然意识到——
若真要走,她会先失去什么。
不是园子。
不是竹影。
是这双总在她身侧、替她挡风的手。
念头来得太快。
她心口微紧。
却仍未敢细想。
傍晚。
潇湘馆竹影深。
风在竹梢间急促地过。
宝玉站在廊下片刻,还是进了屋。
黛玉正在翻书。
见他来,抬眼:
“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没有绕弯。
“你会答应吗?”
她一时没听明白。
“答应什么?”
“那户人家。”
他说得直。
语气却不是命令。
是慌。
黛玉怔住。
“还没定呢。”
她确实没想过。
像站在河边,还没想好要不要渡,忽然有人替她叫船。
他又问:
“若真是呢?”
她望着窗外。
竹影在窗纸上晃。
“我不知道。”
不是推托。
是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宝玉心里一紧。
“我不想你走。”
这句话出来,比任何占有都更少年。
他说完,自己也愣。
他并没有准备理由。
只是那样说了。
黛玉看着他。
没有责怪。
只是轻声道:
“我也没说要走。”
他摇头。
“可一听见别人那样说,我就——”
他说不下去。
只是烦。
烦得不知道该对谁。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总这样急。”
语气温和。
没有刺。
他却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属于他。
她有去处。
她可以走。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落在心上。
沉得很。
他低声道:
“若你不愿意,就别答应。”
不是命令。
是请求。
黛玉点头:
“嗯。”
应得轻。
心里却慢慢浮出一种惆怅。
若真有那一天。
她带不走竹影。
带不走园子。
带不走——
她忽然停住。
没再想下去。
夜色沉下。
怡红院灯久未灭。
宝玉坐着。
心里躁。
却第一次真正怕。
不是怕输。
是怕她不在。
宝钗回屋。
窗未关。
她坐了许久。
她明白——若真是林姑娘,她退得更快些便是。
可今日当众,她还是情不自禁替她挡了一轮。
她明知该退。
却总在风起时站在她前面。
她低头一笑。
像对自己无奈。
潇湘馆里。
黛玉倚窗。
竹影乱。
她忽然想起宝钗那句“老太太自会作主”。
语气太稳。
稳得像早已替她算过退路。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
若真要走。
宝钗会不会笑着送她出园?
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怔。
她尚未理清自己的心。
却已开始怕失去某个人。
风在夜里更急。
芍药盛到极处。
已有花瓣落在廊下。
无人再提那户人家。
无人再说“佳配”。
却人人心里有风。
未定。
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