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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时无声胜有声 ...

  •   春光明净。
      怡红院廊下摆着几盆将开的芍药。湘云嫌花名太素,偏要替每盆改个俏皮名字。探春执笔,宝钗分枝理叶,黛玉在旁写签。
      宝玉原倚着栏杆听。
      湘云指着一盆半开的白芍道:
      “这盆该叫‘雪里团’。”
      宝钗低头看了看:
      “还未到雪里,倒像云间。”
      黛玉随口接道:
      “云若低些,便遮住了。”
      宝钗手上一顿。
      抬眸看她。
      “遮得住花?”
      黛玉淡笑:
      “遮不住,只是看不清。”
      语气都轻。
      像玩笑。
      宝玉笑着走近:
      “你们说花说得像斗法,我竟听不懂。”
      湘云拍手:
      “正是!你站过来,当个裁判。”
      宝玉被推到两人之间。
      一左一右。
      宝钗递过一枝将开的花:
      “既当裁判,你说这枝该剪还是留?”
      宝玉低头看。
      花枝略偏,压在旁边一株上。
      他还未开口。
      黛玉已轻声道:
      “若留,风来时怕压着旁枝。”
      宝钗淡淡道:
      “剪了,便少一朵。”
      两人几乎同时说完。
      都停了一瞬。
      宝玉忽然伸手。
      把那枝轻轻扶正。
      “既不剪,”他笑道,“扶一扶便是。”
      动作自然。
      像真为花着想。
      扶正时,花枝微微一晃。
      宝钗与黛玉同时伸手去稳。
      两只手在半空几乎碰到。
      又同时停住。
      极短的一瞬。
      她们都收回。
      宝钗把剪刀放下:
      “也好。”
      黛玉重新低头写签:
      “扶得住便好。”
      湘云笑道:
      “我说你们三个围着一枝花,倒像在议大事。”
      众人又笑。
      宝玉也笑。
      只是那一瞬两只手同时停住的画面,
      在他心里停了一停。
      他本意是扶花。
      却忽然觉得,
      那一扶,
      像闯进了某种他未参与的默契。
      但这念头极轻。
      风一吹便散。
      日影渐斜。
      众人继续改名、写签、斗嘴。
      一切如常。
      只是宝玉再插话时,比方才慢了半拍。
      午后晴暖。
      荣府内院闲坐。
      凤姐倚着靠枕听人说笑,忽然提起外头哪家盐商求亲的事,摇头道:
      “那些人家眼光倒不差,只是配不上。”
      众人笑。
      她话锋一转:
      “要说稳重得体,宝姑娘这样的性子,放到哪家都能当家。真要挑,得往外头看。”
      语气轻松。
      像说笑。
      却不是虚话。
      屋里静了静。
      薛姨妈微笑不语。
      宝钗低头理袖。
      宝玉指尖微紧。
      他正欲开口。
      黛玉已先淡淡道:
      “宝姐姐这样的人,自然该被好好待着。园子里拘着,反倒委屈了。”
      语气平。
      不酸。
      不冷。
      像是替人说句公道话。
      凤姐拍手笑道:
      “听听,连林妹妹都替你抬价。”
      众人笑。
      宝钗抬眸看了黛玉一眼。
      那一眼极轻。
      像水面一圈细纹。
      宝玉却怔住。
      他方才原是想说——
      “她不必外嫁。”
      话未出口。
      已被截断。
      这一截,让他忽然失了立场。
      像手里握着一枝花,还未决定剪或留,旁人已替他收起。
      散后。
      宝钗走得比往日更早。
      宝玉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追。
      夜色渐沉。
      潇湘馆外竹影轻动。
      宝玉站在廊下。
      灯在窗里。
      他本想说一句轻松的话。
      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门内黛玉抬头见他,淡声道:
      “这么晚?”
      “白日那话……”他停住。
      她看着他。
      目光不锋利。
      只是静。
      “你不必解释。”
      他说不出口的那半句,忽然落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语气温和。
      太温和。
      他心里却更闷。
      她越不追问,他越像无处安放。
      “你若在意——”他想说。
      她却低头理书页:
      “我不在意。”
      这句话说得轻。
      轻得像风。
      他却忽然觉得——
      她是不是当真不在意?
      他站了一会儿。
      终究只道:
      “夜深露重,别开窗太久。”
      她点头。
      “嗯。”
      他转身离去。
      竹影晃动。
      不远处廊角。
      宝钗停了一瞬。
      她原是来送书。
      却远远看见他站在灯下。
      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交叠片刻。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听见话。
      只看见他离开时神色沉静。
      她以为——
      他们已讲清。
      自己更该退。
      她转身。
      夜色压得更深。
      ——
      各自屋中。
      宝玉坐在灯下。
      第一次觉得——
      他好像总慢半拍。
      想护她时,她已护别人。
      想解释时,她已不听。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不是失去。
      是读不懂。
      黛玉合上书。
      心里却回着白日那句话。
      “该被好好待着。”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让自己一惊。
      她护的是谁?
      她不肯细想。
      宝钗吹灭灯。
      指尖微凉。
      她对白日那句“园子里拘着反倒委屈”反复思量。
      她知道那不是推她走。
      是护她。
      也正因如此——
      她更该退。
      夜深。
      无人再提。
      无人再问。
      无人真正安心。
      风未起声。
      却已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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