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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色将退 明牌,橘势 ...

  •   春末已深。
      芍药开到极处。
      浓红压枝,花影铺满石阶,盛得几乎耀目。
      盛到极盛时,反倒有一种将退未退的气息。
      园中人言笑如常。
      昨日外头来人之事,却在廊下转角,低低换过几回说法。
      有人猜是为林姑娘。
      有人含笑不语。
      话到半截,总收住。
      风声不大,却未散。
      潇湘馆静。
      黛玉夜里咳过一阵。
      午后精神稍缓,倚在窗边。
      芍药影子映在地上,红得近乎刺目。
      昨日那一句“提亲”,她原以为听过便过。
      此刻却清楚记得——
      当时手中丝线停了一瞬。
      她自己未觉。
      如今想来,才觉那一停并非无因。
      帘外脚步轻。
      宝钗进来。
      未带人。
      只携一盏温好的药。
      “可好些了?”
      语气一如往常。
      她坐在榻侧,将药递过去。
      黛玉接得慢。
      宝钗伸手扶了一下。
      指尖微凉,却稳。
      她替她理过鬓边碎发。
      动作自然。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屋里安静。
      连竹影都缓了。
      黛玉忽然低声道:
      “我不是为外头那些。”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宝钗手指微停。
      抬眸看她。
      目光沉静。
      没有追问。
      只轻声应道:
      “那便好。”
      语气极轻,却落得实。
      像替她把未尽的话接住。
      廊下。
      宝玉立在半影里。
      他来时心中悬着。
      昨日风声,他听见。
      虽无人明指,他却句句入心。
      他以为,她会为此难受。
      他为此烦躁。
      此刻却听见那一句。
      “我不是为外头那些。”
      他忽然空了一下。
      若不是为他。
      那又为何?
      他站在那里,竟觉自己来得多余。
      帘子被掀起。
      屋里光线微动。
      宝钗未急退。
      黛玉未避。
      两人目光安静。
      那安静里没有秘密。
      却没有他。
      “我来看看你。”
      宝玉道。
      声音低。
      黛玉淡笑:“旧病罢了。”
      宝钗起身。
      “既来了,你陪她说话。”
      语气从容。
      她自他身侧经过。
      衣袖极轻。
      宝玉忽然意识到——
      她这几日,也在风里。
      却从未向他问一句。
      他却只顾着在意黛玉的心思。
      这一念极轻。
      却落得不安。
      他坐下,与黛玉闲谈几句。
      话皆寻常。
      却再说不出昨日的焦灼。
      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几日的烦乱,只围着一人。
      却忘了,另一人亦在局中。
      他站起。
      欲言又止。
      终究只道:
      “夜里别开窗。”
      便退了。
      傍晚。
      凤姐在厅中笑道:
      “昨日那位,是替薛家问的。”
      语气随意。
      却清楚。
      不是林姑娘。
      是薛姑娘。
      厅中一瞬静了静。
      宝玉听见时,心口骤松。
      那一松是真。
      随即却有一瞬迟滞。
      他想起午后屋内。
      想起宝钗坐在榻侧。
      想起那句“那便好”。
      想起她从容退开。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那一松气,意味着什么。
      他为不是黛玉而安心。
      却未想过,若真是宝钗,又当如何。
      那一念不重。
      却留在心口。
      像花瓣落在袖上。
      轻。
      却在。
      夜深。
      怡红院灯未熄。
      宝玉坐在窗下。
      风过廊檐。
      他想起今日两人坐在一处的情形。
      那种自然。
      那种无需解释。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从前总把宝钗视作稳妥。
      似乎不需顾念。
      今日却第一次明白。
      她亦在风中。
      亦在人言里。
      而他,却从未真正替她想过。
      他低声自语:
      “我竟只顾自己。”
      说完,又觉言重。
      便止。
      灯影微动。
      他久久未睡。
      几日后。
      芍药渐褪。
      花色仍浓,却不似前□□人。
      春末夏初,将热未热。
      风里带着一分干燥。
      黛玉病后渐好。
      紫鹃不再拘她。
      午后无人时,她独往花冢。
      落瓣零星。
      不似往年纷纷。
      她拾起几片。
      花边微卷,颜色沉了一分。
      覆土时,动作极缓。
      她忽然想——
      盛时不自知,退时才分明。
      身后衣声轻动。
      她未回头。
      只道:
      “姐姐也来看花?”
      宝钗近前。
      “花至此时,不看可惜。”
      语气温和。
      却比往日更低一分。
      她看那新覆的土。
      停了一瞬。
      “你身子才好,不宜久蹲。”
      黛玉笑:
      “花既要落,总得有人替它收一收。”
      宝钗微怔。
      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薄土上。
      她轻声道:
      “花落有时。”
      “未必都是凋零。”
      话出口,比原意深了一层。
      她自己亦觉。
      却未收回。
      黛玉抬眸。
      “若有花盛过一季,来年不开——”
      “算不算负了人心?”
      这一问,比往常更直。
      宝钗静了一瞬。
      风过花枝。
      一瓣花落在两人之间。
      她道:
      “若真盛过。”
      “便不算负。”
      “人心自有分寸。”
      说到“人心”二字时,她目光未避。
      那一瞬不锋利。
      却极真。
      黛玉心口微动。
      不是惊。
      是确认。
      她轻声道:
      “原来姐姐也肯信人心。”
      宝钗闻言。
      未退。
      只道:
      “信不信,”
      “有时也由不得人。”
      风忽停。
      两人目光相对。
      这一回,谁也没有先移开。
      那两分压抑不住的情意,便在这静里显形。
      不是言明。
      不是允诺。
      只是——
      承认彼此,并非止于分寸。
      良久。
      宝钗先低头。
      “日头渐高。”
      “回去吧。”
      黛玉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行。
      影子一瞬相叠,又分开。
      夜。
      潇湘馆灯影柔暗。
      紫鹃退下。
      黛玉独坐。
      白日那几句话,在心里缓缓回转。
      她并非多情。
      只是今日方知——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
      却不能假作不知。
      她取笔。
      沉思良久。
      写下两句:
      花曾照影人犹在,
      心不言时意已深。

      写毕。
      不题名。
      只折起。
      灯芯轻爆。
      窗外花色未尽。
      却已有落瓣。
      她垂眸。
      不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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