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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不苦”遇到新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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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市第三年,我三十三岁,拿铁十五岁,公司员工突破八百人——其中一半是“00后”。
人力资源部的报告摆在我桌上,标题是:《新世代员工对“不苦文化”的差异化理解及潜在挑战》。小萌坐在我对面,表情像当年处理第一次服务器故障时一样严肃。
“问题出在定义偏差上。”她指着报告数据,“老一辈员工理解的‘不苦’,是不加班、有福利、被尊重。新员工理解的‘不苦’是——‘工作本身就不能苦’。”
我放下茶杯:“具体表现是什么?”
“拒绝任何形式的压力,包括合理的工作截止日期。要求即时反馈和认可,否则就认为‘不被重视’。把弹性工作制理解为‘完全自由’,有团队抱怨新人经常在核心工作时间消失。”
我翻着报告,看到一则匿名留言:“为什么一定要有截止日期?灵感来了自然就做好了。”
另一条更直接:“如果工作让人有压力,那说明工作设计有问题。贵司不是提倡‘不苦’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拿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声,仿佛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年轻人难搞”。
“开个座谈会吧,”我说,“直接听听他们的声音。”
座谈会安排在周四下午,主题叫“‘不苦’的边界在哪里”。来了二十多个新人,平均年龄二十三岁。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既轻松又紧张的气氛——轻松是因为有茶点和懒人沙发,紧张是因为副总裁亲自参加。
第一个发言的是产品部的女孩,染着薄荷绿的头发:“悠悠姐,我觉得公司文化有点矛盾。一方面说不苦,一方面又有KPI和截止日期。真正的‘不苦’应该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压力,随时可以休息。”
“那你觉得产品按时上线重要吗?”我问。
“重要,但不应该用截止日期压迫人。应该让大家在愉悦的状态下自然完成。”
技术部一个男孩接话:“对!我上家公司就是因为老加班我才离职的。来这儿以后,发现还是有隐形压力——比如代码审查太严格,需求变更多。这些都会让人‘苦’。”
我听着,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核心:我们把“不苦”定义为一种工作方式,而他们期望的是一种工作状态——永远愉悦、永远轻松、永远没有挑战。
“我讲个故事吧,”我说,“关于我为什么坚持‘不苦文化’。”
会议室安静下来。
“九年前我入职时,公司只有两个人。我每天工作三小时,其他时间看电影、养绿植。老板从没给过我压力。”我顿了顿,“但第一个月,我就遇到了服务器崩溃的紧急事件。老板联系不上,客户生产线停摆。那一刻我压力很大,很‘苦’。”
“那怎么办?”绿头发女孩问。
“我硬着头皮解决了。后来老板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招对人了。”我看向大家,“所以‘不苦’不是没有挑战,而是在挑战来临时,公司给你支持而不是压迫;不是没有压力,而是压力来自工作本身的意义,而不是领导的咆哮或无意义的加班。”
“可是压力就是痛苦啊。”有人说。
“成长必然伴随压力,”我说,“学走路会摔跤,学游泳会呛水。公司要做的,是确保摔跤时有人扶,呛水时有救生圈——而不是取消走路和游泳。”
我调出数据:“这是匿名调查结果。老员工满意度最高的三项是:弹性工作、健康保障、尊重包容。新员工满意度最低的三项是:绩效考核、截止日期、职业晋升要求。”
“因为后面三项都涉及压力和竞争啊。”一个男孩说。
“但完全消除压力和竞争,公司怎么发展?你们个人的能力怎么提升?”我反问,“‘不苦’的初衷是去掉不必要的苦——比如办公室政治、无效加班、压榨剥削。但必要的挑战、合理的标准、健康的竞争,这些不是苦,是成长的营养剂。”
座谈会开了三小时。结束时,我给每个人布置了一个任务:“回去想一个具体场景——你觉得工作中‘苦’但不应该苦的事,或者你觉得‘应该苦’但其实可以不苦的事。下周我们再聊。”
散会后,小萌留下来:“你觉得他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半,”我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更新‘不苦文化’的传达方式。对经历过996的人来说,‘不加班’就是天堂。但对这代人来说,那是底线不是天花板。”
我们成立了“文化迭代小组”,一半老员工一半新员工,任务是重新诠释公司价值观。三个月后,新版《启创文化手册》发布,封面设计是00后设计师做的——抽象画风格,老员工普遍反映“看不懂”。
但内容很清晰。第一章标题是:“不苦≠不成长”。
里面写道:“我们消除的是无意义的苦,拥抱的是有意义的挑战。就像健身,肌肉酸痛是成长,但受伤是痛苦。公司是你的健身教练,帮你设计科学计划,避免运动损伤,而不是劝你别运动。”
手册里还增加了一个板块:“什么情况下可以说‘不’”——包括无理由加班、职场PUA、重复性机械劳动。“什么情况下应该迎接挑战”——包括技能提升、创新尝试、团队协作突破。
新版培训也做了调整。不再只是讲制度多好,而是设置情景模拟:一个需求紧急但团队有人生病怎么办?一个项目遇到技术瓶颈怎么突破?引导新人理解,在保障基本权益的前提下,职业成长需要主动承担。
变化是渐进的。三个月后,绿头发女孩——她叫小雨——主动来找我:“悠悠姐,我想明白了。我上周独立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虽然熬了两个晚上,但感觉特别爽。这不苦,这很酷。”
“熬两个晚上?”我皱眉,“有没有申请调休?”
“申请了!人事部还特意打电话确认是不是自愿的。”她笑,“这就是我觉得公司好的地方——我可以选择拼搏,但公司会确保我的付出被看见和补偿。”
另一个变化是,新员工开始自发组织“不苦挑战赛”——不是比谁更轻松,而是比谁能用更聪明的方法解决问题。技术部搞了“代码优雅大赛”,市场部搞了“创意效率比拼”,连行政部都出了个“会议室预订系统优化方案”,把预订冲突率降低了70%。
季度总结会上,陈启明看着数据说:“看来文化也需要版本升级。”
“就像软件,”我说,“核心功能不变,但交互界面要适配新用户。”
然而挑战还没完。新问题出现在管理层。
部分中层管理者——大多是公司扩张期从外部引进的——开始抱怨:“现在的小孩太难管了。你说一句重话,他就觉得你在制造‘苦’环境。绩效反馈都得用‘三明治法则’包两层夸奖,累不累啊。”
销售总监老李最头疼:“我团队那个新人,业绩不达标,我找他谈话。他居然说‘李总,你的沟通方式让我有压力,这不符合公司文化’。我差点心梗。”
我把老李和那个新人——他叫小凡——请到办公室。拿铁蜷在沙发上,充当“情绪稳定器”。
“小凡,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凡有点紧张,但条理清晰:“李总给我看业绩数据,然后说‘你这样下去很危险’。我觉得这种表述制造了焦虑。公司文化不是应该关注成长而不是危险吗?”
老李忍不住:“那你业绩就是有问题啊!”
“有问题可以改进,但不应该用恐吓的方式。”小凡坚持。
我举手制止争吵:“老李,你当时想达到什么目的?”
“让他重视问题,赶紧提升。”
“小凡,你听到‘危险’时什么感受?”
“觉得被威胁,反而更焦虑,更做不好。”
我转向老李:“如果换种说法呢?比如‘我看到这里有提升空间,我们一起来看看怎么突破’。”
老李愣了下:“这不就是换汤不换药?”
“药是一样的——提升业绩。但包装不一样,接受度就不一样。”我说,“‘不苦文化’不是说不能有要求,而是要用不制造痛苦的方式提要求。”
我组织了一系列管理者工作坊,主题是“新世代领导力”。不是教大家讨好年轻人,而是探讨:在信息透明、选择多元的时代,如何让团队自愿跟随你完成任务。
工作坊上,我分享了当年陈启明怎么管理我——给我空间,也给我支持;不监控过程,但关注结果;批评时对事不对人,表扬时具体而真诚。
“管理本质上是影响力,”我说,“而影响力来自信任,不是恐惧。”
老李后来尝试改变沟通方式。三个月后,他告诉我:“小凡业绩上来了。而且现在团队氛围更好——大家不是怕我,是愿意跟我一起拼。这感觉确实不一样。”
年底,公司成立十周年庆典。新老员工同台,从六十后的陈启明到零零后的小凡,跨度四十年。
我上台发言时,看着台下不同代际的面孔,突然有点感慨。
“十年前,我加入启创时,只是想找一份不苦的工作。”我说,“十年后,我发现‘不苦’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追求——追求工作中的尊严、成长中的支持、挑战中的智慧。”
“这十年,有人质疑我们太理想,有人说我们走不远,有人说经济下行时我们肯定会妥协。”我顿了顿,“但我们证明了,对人好不是成本,是投资;尊重不是软弱,是智慧;‘不苦’不是偷懒,是更可持续的努力方式。”
“现在公司有了新世代员工,他们重新定义什么是‘苦’,什么是‘值得’。这很好,因为文化需要生长,不是僵化。只要我们记得核心:消除不必要的痛苦,拥抱必要的成长,启创就永远是启创。”
掌声中,我看到小雨在抹眼泪,小凡在用力鼓掌,老李对身边的年轻下属说了句什么,对方笑着点头。
下台后,陈启明递给我一杯特调的无咖啡因饮料——行政部研发的新品,叫“十年初心”。
“味道如何?”
“甜而不腻,”我说,“就像我们这十年。”
“准备再干十年吗?”
“只要公司还允许我带猫上班。”我看向沙发上睡着的拿铁,“而且,我觉得‘不苦文化’的3.0版本还没写完呢。”
“3.0版本是什么?”
“让‘不苦’走出公司,影响行业。”我说得轻描淡写,“最近有五个同行在学我们的管理制度,三家猎头公司把我们列为‘最佳雇主范本’。也许有一天,‘工作可以不苦’会成为常识,而不是特例。”
陈启明笑了:“那你可能真的会改变世界。”
“一点点吧。”我举起杯子,“至少先改变这栋楼里的八百人。”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办公室。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茶壶冒着热气,拿铁的呼噜声规律而安宁。电脑屏幕上,新邮件提示闪烁:一封来自行业论坛的邀请函,请我去分享“跨代际团队的管理智慧”。
我回复:“接受邀请,但请确保会场有无咖啡因饮品。”
然后继续工作——用不苦的方式,做有意义的事。这大概就是我,林悠悠,一个不喝咖啡的副总裁,能想到的最好的职业生涯。
而我知道,这个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因为只要还有人觉得工作必须苦,只要还有人在无意义的加班中消耗生命,只要还有公司用恐惧而不是信任管理团队,我的使命就还在继续。
就像拿铁,十五岁了还在每天探索办公室的新角落。
就像绿萝,从一小盆繁衍到整层楼都有它的后代。
就像“不苦”这个简单的理念,从两个人的共识,变成八百人的实践,也许未来会变成更多人的选择。
我喝了口茶,翻开下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不苦文化”开源计划的提案》。
我笑了笑,在扉页上写下:“版本1.0:不让自己苦。版本2.0:不让团队苦。版本3.0:不让行业苦。永远测试中,持续迭代。”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状态——清醒而不苦涩,努力而不痛苦,成长而不苦大仇深。
毕竟,除了咖啡,人生和工作,真的没有那么多必须吃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