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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市之后的甜蜜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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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创科技上市后的第一年,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粉色保温杯依然在办公桌上,但桌子的面积变成了原来的三倍。绿萝已经繁衍到第七代,行政部专门派了一位“植物护理专员”每周来照料我办公室里的十几盆绿植——他们说这是“副总裁级待遇”,我说这是为了防止我把它们养死。
拿铁十四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十多岁。它变得不爱动,每天大部分时间蜷在我办公室的沙发角落睡觉。公司成了宠物友好企业后,偶尔会有员工带着猫狗来上班,但拿铁对所有来访者都爱答不理,一副“我才是元老”的姿态。
上市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我们有钱了,也有压力了。
季度财报会议前,陈启明和我对坐加班——这是我们少有的共同加班时刻。窗外灯火通明,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拿铁轻轻的呼噜声。
“华尔街那帮人,”陈启明揉着太阳穴,“每次电话会议都要问同样的问题:员工福利这么高,利润率是不是有提升空间?弹性工作制会不会影响效率?”
我把一份报告推过去:“这是上季度的数据,人均产出比去年同期增长18%,离职率3.2%,员工满意度4.7——全是历史新高。”
“我知道,”他叹气,“但他们只看利润率。”
“那就给他们讲个故事。”我泡了两杯无咖啡因的花草茶,递给他一杯,“不苦文化不是成本,是投资。低离职率意味着低招聘和培训成本,高满意度带来高创造力和客户好评。把这些算进去,我们的效率溢价远超福利成本。”
陈启明喝了口茶,笑了:“你现在讲投资人故事比我还溜。”
“练出来的。”我耸耸肩,“上次去纽约路演,有个分析师问我,如果所有公司都学我们,劳动力市场会不会失去竞争力。我说,如果所有公司都让员工幸福,那不是更美好的世界吗?”
“他怎么说?”
“他愣了半天,然后说‘这不符合资本主义逻辑’。”我摇头,“你看,有些人已经苦到不相信幸福可以是生产力了。”
财报会议还算顺利。但真正的问题出现在内部。
公司规模突破五百人后,我开始收到一些令人不安的反馈。在新员工座谈会上,有个刚毕业的男孩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公司好像有点太安逸了。”
“安逸不好吗?”我问。
“不是不好,”他组织着语言,“就是觉得大家都在舒适区。我室友在别的创业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虽然累,但感觉成长很快。”
另一个从竞争对手跳槽来的产品经理说得更直接:“咱们的节奏是不是太松了?我之前公司虽然累,但迭代速度是我们两倍。”
我把这些反馈整理成报告,在高管会上提出讨论。
技术总监老吴现在是“不苦文化”的坚定拥护者,他第一个反驳:“快不等于好。我们上次产品大版本更新,bug率是对手的四分之一,用户满意度高8个百分点。慢工出细活。”
市场总监晓雯则持不同意见:“但市场不等人。最近有个新竞品,三个月就推出了我们规划了半年的功能。”
争论持续了一小时。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我。
“问题不是快慢,”我总结,“是我们在舒适区待久了,把‘不苦’当成了‘不挑战’。不苦是指工作方式、环境、节奏,但不代表工作内容可以平庸。”
我提出一个新方案:“舒适区挑战计划”。
每个季度,每个部门必须完成一件“跳出舒适区”的事。可以是技术攻关,可以是市场创新,可以是流程再造。关键是:这件事必须让团队感到有难度、有压力、但完成后有成长。
“而且,”我补充,“挑战期间,弹性工作、福利待遇一切照旧。我们要证明的是,即使在不苦的环境里,人依然可以突破自我。”
第一个季度,技术部选择了攻克一个存在三年的架构难题。老吴带领团队,没有增加工时,但调整了工作方式:每天上午专注攻关三小时,期间禁用所有通讯工具;下午自由安排学习、休息或处理其他工作。
第三周,问题解决了。庆功会上,参与项目的工程师小张说:“我以前以为攻坚就得熬夜,现在发现,专注比时长重要。”
市场部的挑战是开辟一个新渠道。晓雯的团队用设计思维重新策划,没有增加预算,但转化率提高了三倍。
季度总结会上,我展示了数据:在保持“不苦”原则的前提下,公司创新指数提升了40%。
“所以,”我对全体员工说,“不苦不等于不努力。就像我不能喝咖啡,但依然可以清醒工作。我们只是找到了更聪明、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努力方式。”
台下响起掌声。我看到那个曾质疑“太安逸”的新员工在用力鼓掌。
另一个甜蜜的烦恼是:我们太出名了。
媒体开始报道启创的“反内卷文化”,商学院把我们写进案例,甚至有竞争对手来挖人——不是用高薪,而是承诺“我们也在学你们搞弹性工作”。
猎头打电话给我时都换了一套说辞:“林总,我们知道您在启创创造了奇迹,但有没有想过把这种文化带到更大的平台?”
我的回答一律是:“我觉得现在的平台够大了。”
倒是陈启明有次半开玩笑地问:“你不会真被挖走吧?”
“除非新公司允许我带猫上班,且茶水间永远供应无咖啡因饮品。”我说,“而且,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
“什么使命?”
“让不苦文化活过经济周期。”我认真地说,“经济好时,大家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经济不好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考验比预想的来得快。
上市第二年,行业遇冷。公司股价波动,董事会开始施压降本增效。财务部提的第一版方案里,有“缩减福利预算”和“暂停弹性工作制试行”。
我直接把方案打了回去。
“经济不好时更应该对员工好,”我在董事会上说,“因为外部已经够艰难了,如果公司内部也开始艰难,人心就散了。”
“但成本……”
“砍我的办公室绿植预算,”我说,“砍高管差旅标准,砍市场活动规模。但员工福利、弹性工作、健康保障——这些不能动。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区别于其他公司的核心。”
争论很激烈。有个外部董事甚至说:“林总,您这种理想主义在公司小的时候是优点,但现在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
“对股东负责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公司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我调出一组数据,“这是我们和三家竞争对手过去两次经济下行期的对比。每次危机,我们的员工流失率都是最低的,危机后恢复速度都是最快的。为什么?因为团队没有散。”
最终方案做了折中:高管降薪20%,福利预算削减15%,但核心制度不变。我主动要求降薪30%——“毕竟我的理念给大家添麻烦了。”
宣布决定的全员大会上,有员工提问:“公司会不会撑不过去?”
陈启明接过话筒:“我不敢保证一定撑得过去,但我能保证的是,即使最后一刻,我们也不会用让大家吃苦的方式来求生。这是启创的承诺。”
那段时间,我减少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出差坐经济舱,酒店选快捷,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把拿铁带到办公室省下宠物看护费——最终没实施,因为晓雯说“副总裁带猫上班像什么样子”。
但员工们用行动回应了公司。有人自愿减少调休,有人提出优化流程的建议,技术部还自发组织“效率提升工作坊”,在不增加工时的情况下提高了代码质量。
半年后,行业回暖。我们的恢复速度果然快于竞争对手——因为团队完整,士气未损。
庆功宴上,财务总监向我敬酒:“林总,我得向您道歉。当初我觉得您太理想化,但现在数据证明您是对的。保留核心团队的成本,远低于重建团队的成本。”
“不只是成本问题,”我说,“是信任问题。公司对员工好,员工才会对公司好。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很多人觉得商业世界不该这么简单。”
宴会上,陈启明宣布了一个决定:公司设立“文化传承基金”,每年利润的2%投入其中,用于保障核心福利制度即使在最困难时期也不受影响。
“这意味着,”他说,“‘不苦文化’不再只是管理层的承诺,而是公司制度的一部分。无论未来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不能轻易改变。”
掌声中,他看向我:“这个基金的第一个倡议者,是我们的林悠悠副总裁。”
我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拿铁在我脚边蹭了蹭,仿佛也在表示赞同。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下着小雨,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九年了,我从一个怕苦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不让别人吃苦的副总裁。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看到你们公司的新闻了,真为你骄傲。记得按时吃饭,别累着。”
我回复:“放心,我们公司不准累着员工。”
她又发来一条:“你爸说,你小时候连苦瓜都不吃,现在居然能管这么大公司。他说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笑了。也许爸爸说得对。我不喜欢苦,所以也不希望别人苦。这简单的逻辑,竟成了我管理哲学的核心。
关灯前,我看了眼墙上的字画——那是公司五周年时员工们送的礼物,上面写着:“除了咖啡,人生没有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谢谢悠悠姐,让我们相信工作可以不一样。”
我摸了摸那行字,关上了门。
走廊的感应灯渐次亮起。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烦恼,新的争论。但只要那行字还在墙上,只要还有人相信,我就会继续证明:
不喝咖啡的人,也可以清醒地改变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