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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不苦”成为制度 ...

  •   从上海回来后,我在总部的工位旁多了一块新牌子:“副总裁办公室”。

      陈启明在欢迎会上半开玩笑地说:“悠悠用三年时间,把一个人人质疑的理念变成了我们最核心的竞争力。现在公司两百号人,都相信工作可以不苦——虽然她还是不喝咖啡。”

      台下一片笑声。我接过话筒,只说了句:“以后谁让你们无意义加班,告诉我,我去理论。”

      这句话后来被做成了表情包,在公司内部群里流传。

      副总裁的头衔带来的是更复杂的挑战。公司员工突破了三百人,有了独立的HR部门、财务部门、市场部门。我的“运营”范畴扩大到企业文化、员工体验、内部流程优化——简单说,就是确保公司变大了,但那份“不苦”的初心不变。

      这比想象中难。

      第一个挑战来自新来的技术总监老吴。他四十出头,之前在硅谷大厂工作,带着光环加入我们。第一次参加高管会议,他就对弹性工作制提出质疑:“硅谷也讲灵活,但前提是交付。我看过数据,我们有些团队的核心工作时间出勤率不到70%。”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无咖啡因草本茶——这是行政部最近专门为我采购的——平静地问:“出勤率低,影响了项目交付吗?”

      “暂时没有,但这是潜在风险……”

      “我们考核的是产出,不是出勤。”我调出数据,“这是弹性工作制实施四年来,各项目的按时交付率,平均92%。这是行业平均水平,65%。如果低出勤率能换来高交付率,我不觉得有问题。”

      老吴皱眉:“但管理难度增加了。”

      “那就提升管理能力,而不是限制员工自由。”我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公司的文化底线。如果不能接受,可能这里不适合你。”

      话很直接,但我必须说。文化一旦妥协,就会迅速崩塌。

      会后,陈启明私下找我:“老吴是人才,技术很强。”

      “我知道,”我说,“所以更需要让他理解我们的核心逻辑。如果他只看到‘不苦’,没看到这背后的高效和创造力,他留不下来。”

      我约老吴喝了一次长谈。不是在公司,是在一家茶馆——我选的。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太松散,”我给他倒茶,“但你想过为什么员工愿意在非核心时间也工作吗?”

      他摇头。

      “因为他们有掌控感。”我解释,“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工作、在哪里工作,就意味着他们是在为自己工作,而不是被公司绑架。主动工作和被动工作,产出差30%以上。这是我们做过的A/B测试结果,数据我可以发你。”

      老吴沉默地喝茶。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继续说,“担心大家懈怠,担心公司失去竞争力。但我们的业绩每年增长40%,员工流失率只有行业的三分之一。这些数据不会骗人。”

      “我只是觉得……”老吴斟酌着词句,“太美好了,不像创业公司。”

      “谁说创业公司一定要苦哈哈?”我笑了,“我们创始人陈总说过,创业本身已经够难了,为什么还要让日常工作更难?”

      那次谈话后,老吴没再公开质疑弹性工作制。三个月后,他在一次分享会上说:“我以前以为严格管控才能出效率,现在发现,给聪明人空间,他们能给你惊喜。”

      第二个挑战更微妙:如何让“不苦文化”在三百多人里保持一致性。

      当公司只有三十人时,我可以认识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工作习惯、家庭状况、甚至宠物名字。现在不行了。新员工可能只在入职培训时听过我的名字,对“不苦文化”的理解停留在规章制度层面。

      人力资源总监小萌——是的,当年那个行政助理,现在已经是总监了——提出做一套标准化培训。

      “标准化的风险是把文化变成教条,”我提醒她,“我们当年是怎么做的?是靠实际体验,靠老带新,靠看到身边同事真的能准点下班而不被惩罚。”

      “但公司大了,必须要有可复制的体系。”

      我们争论了很久,最后达成妥协:培训要有,但不能只有PPT和考试。我们设计了一套“文化体验计划”:新员工入职第一周不安排具体任务,而是跟着不同团队观察;每人配一位“文化伙伴”,通常是老员工,负责解答各种“傻问题”;每个月有一次“不苦故事会”,邀请员工分享自己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

      我还坚持了一个看似离谱的规则:每个部门每月必须有一天集体提前下班,去做与工作无关的事。市场部去看展,技术部去玩密室逃脱,运营部——也就是我的部门——去学做陶艺。

      第一次实行时,有投资人听说了,特意打电话给陈启明:“听说你们公司每月有带薪玩乐日?”

      陈启明淡定回答:“不是玩乐,是团队建设和创造力激发。数据显示,实行这个制度后,跨部门协作效率提高了15%。”

      我在旁边给他竖大拇指。这些年,陈启明从“勉强接受”我的各种奇思妙想,变成了最坚定的捍卫者。

      最大的考验来了:公司准备上市。

      投行团队进驻,律师、会计师、顾问来来往往。他们带着西装、笔记本电脑和深深的眼袋,对我们“下午五点半办公室就走了一半人”的现象表示震惊。

      “上市前的合规审查需要大量加班,”负责上市项目的王律师严肃地说,“按照你们目前的工作节奏,恐怕来不及。”

      高管会议上,压力显而易见。财务总监看着报表皱眉,技术总监盯着时间表摇头,连陈启明都显得焦虑。

      所有人看向我。

      “加班可以,”我慢慢地说,“但不能无偿、不能强制、不能影响健康。”

      “林总,上市窗口不等人……”王律师试图说服。

      “我知道。”我打开准备好的方案,“第一,所有加班必须申请,并记录加班原因和预计时长。第二,加班超过晚上八点,公司提供晚餐和打车费。第三,加班时长可以一比一换调休,上市成功后统一安排额外休假。第四,设立‘健康监督员’,确保每人连续加班不超过三天。”

      王律师愣住:“这……太复杂了。”

      “不复杂,”我说,“就是尊重人。员工愿意为公司冲刺,公司更要保障他们的权益。否则上市成功了,团队垮了,有什么意义?”

      方案执行的第一周,效果意外地好。员工知道加班不是无限期的,知道自己的付出会被认可和补偿,反而更投入。技术部有个团队甚至自发排了班,确保每个人都能有足够休息。

      上市材料提交前夜,我和几个部门负责人留在公司做最后检查。凌晨两点,我强制所有人休息半小时,让行政部送来宵夜。大家围在会议室里,吃着热乎乎的馄饨,突然有人笑起来。

      “笑什么?”我问。

      “我想起来刚入职时,听说公司‘不鼓励加班’,还以为是个笑话。”说话的是市场部的新人小雅,“现在我信了——连上市冲刺都这么人性化。”

      陈启明那天也在,他坐到我旁边,低声说:“你做到了。”

      “什么?”

      “让‘不苦’成为制度,而不是口号。即使在最该苦的时候。”

      上市敲钟那天,我们包机去了纽约。三十个员工代表,包括最早加入的小王、晓雯,还有上海团队的苏晴。纳斯达克交易所里,我看着陈启明敲响钟声,看着我们的股票代码出现在大屏幕上,突然有点恍惚。

      九年前,我是一个连咖啡都不能喝、只求找份轻松工作的毕业生。现在,我是这家上市公司的副总裁,管理着几百人,坚持着一套被市场验证的管理哲学。

      庆祝晚宴上,我照例端着果汁杯。陈启明走过来,手里拿着香槟。

      “敬你,”他说,“没有你,启创可能也能上市,但不会是这样的启创。”

      “敬大家,”我纠正,“是所有人选择了相信工作可以不苦。”

      回国的飞机上,我翻看员工们发的朋友圈。有小王和家人的合影:“上市成功,但我更开心的是没有错过孩子的成长。”有苏晴在上海办公室的庆祝照:“远程参与,但感觉就在现场。”还有小萌发的九宫格,从最早的两人办公室到现在的纳斯达克,最后一张是当年我坚持要买的那个粉色保温杯,配文:“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我关上手机,看向窗外的云层。

      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女士,需要喝点什么吗?”

      “有什么无咖啡因的?”

      “有果汁、牛奶、还有这个草本茶。”

      “草本茶,谢谢。”

      她倒茶时多看了我一眼:“您好像很注重无咖啡因?”

      “嗯,”我微笑,“我对咖啡过敏。而且我相信,清醒不需要靠刺激物,靠好的睡眠和好的工作节奏就够了。”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是猎头发来的,某互联网大厂高薪挖角,职位是首席运营官。

      我看了一眼,点了删除。

      有些价值,不是薪水能衡量的。比如下午五点能准时下班接孩子,比如周末不会被工作消息轰炸,比如可以在不喝咖啡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清醒和高效——并且让三百多人都相信这是可能的。

      回公司的路上,我顺路去了宠物店。拿铁已经十岁了,需要更精细的照顾。我挑了一款新的猫粮,又买了几个新玩具。

      店员认出我:“林总又来给猫买东西?您对猫真好。”

      “它陪我十年了,”我说,“从公司只有两个人到现在上市。”

      “就像家人一样。”

      “是啊。”

      就像启创,也像家人。我们一起成长,一起改变,但有些内核的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我还是不喝咖啡。

      比如我们还是相信,工作可以不苦。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提案。是关于上市后公司文化如何持续维护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自己写的标题:“后上市时代,如何不让成功成为新的‘苦’”。

      我笑了笑,拿起笔开始修改。

      路还长着呢。但只要这个粉色保温杯还在我桌上,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另一种工作的可能,我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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