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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派上海与“文化殖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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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庆后的第二周,我拖着塞满猫粮、猫玩具和猫咪安抚费洛蒙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上海的高铁。拿铁暂时托付给了晓雯——我准备了整整三页的喂养指南,从“早上七点第一顿,要加一点益生菌”到“睡前必须用逗猫棒陪玩十分钟,否则它会半夜跑酷”。
晓雯接过拿铁和指南时表情复杂:“悠悠姐,你这是送猫还是送孩子?”
“都是。”我严肃地说,“它挑食,不吃带鱼的猫粮;它怕冷,晚上要开空调但温度不能低于26度;它还……”
“好了好了,”晓雯抱着拼命挣扎的拿铁,“你再交代下去要误车了。”
陈启明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忍不住笑:“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因为猫而犹豫外派的高管。”
“那是你没养过猫。”我反驳,但心里知道,我犹豫的不只是猫。
上海团队需要从零搭建。招人、找办公室、定制度、融入当地市场——这些我理论上都懂,但实际上没独立操盘过。在总部,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我总能找到陈启明或某个部门负责人商量。在上海,我就是最高负责人。
“别担心,”陈启明仿佛看穿我的心思,“按你在总部的方式做就行。启创文化的核心是什么?”
“不让工作变苦。”我下意识回答。
“对。把这个带去上海。”
上海办公室选在静安区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先租了五个工位。我的计划是:第一个月,我一个人;第二个月,招到两三个人;第三个月,团队初步成型,我就可以功成身退。
现实比计划骨感。
到上海的第二天,我约了第一位面试者。是个有三年经验的商务专员,简历漂亮,谈吐得体。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问出那个经典问题:“你对公司文化有什么期待?”
对方侃侃而谈:“我希望有挑战性的工作环境,能够快速成长,不怕加班,相信奋斗的意义……”
我听着听着,笑容逐渐僵硬。
“呃,我们公司其实不提倡无意义加班,”我小心地打断,“我们更注重工作效率和生活平衡。比如我们有弹性工作制,核心时间外可以自由安排……”
对方的表情变得困惑:“初创公司不都应该拼尽全力吗?”
“拼,但不拼命。”我试图解释,“我们相信可持续的工作节奏更能创造长期价值。”
面试结束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工位,第一次感到迷茫。在上海这样竞争激烈的城市,“不苦”的文化真的能吸引人才吗?
连续面试了五个人,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对“轻松文化”表示怀疑,要么是直接问“加班费怎么算”——仿佛已经预设了这里必然加班。
晚上和总部视频会议,我向陈启明汇报进展,难掩沮丧:“我觉得我在上海像个异类。大家好像默认创业公司就应该996,我说我们追求工作生活平衡,他们反而觉得公司没前途。”
屏幕那头,陈启明思考了一会儿:“那就招那些不认为‘苦’等于‘有价值’的人。上海两千多万人,总会有人认同我们的理念。”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找?”
“修改招聘启事,”他说,“把弹性工作、禁止无意义加班、保证带薪年假这些写进最前面。甚至可以在面试时直接问:‘你能接受公司禁止在下班后发工作微信吗?’”
我睁大眼睛:“这么直接?”
“过滤掉不合适的人,效率更高。”
我照做了。新的招聘启事标题是:“寻找不想‘吃苦’的优秀人才——启创科技上海团队招募中”。正文里,我把福利和文化放在职位描述前面。
结果出乎意料。
简历数量减少了,但质量提高了。来面试的人,会主动提到“我就是被你们不加班的文化吸引的”;会问“真的能做到下班后不被打扰吗”;会分享“我上一家公司就是因为无休止的加班才离职的”。
一周后,我招到了第一个员工:苏晴,二十五岁,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黑眼圈明显,但眼神里有光。
“我看了你们总部的员工采访视频,”她说,“那个说‘在这里三年,胖了五斤,但快乐了五十分’的女孩,让我决定投简历。”
我笑了:“那是小萌。她现在在总部管行政,确实胖了点,但升职加薪也没落下。”
“我希望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牺牲生活去工作。”苏晴很认真,“我不怕忙,但讨厌瞎忙。”
“恭喜,”我伸出手,“你被录取了。”
苏晴成了上海团队的第一个火种。她入职后,我们一起去逛宜家,给办公室添置绿植、靠垫、小零食架。她对我坚持要买一套精致茶具表示惊讶:“一般公司不都是桶装水加纸杯吗?”
“茶具泡茶更好喝,”我边挑茶杯边说,“而且,仪式感能让人慢下来。”
第二个入职的是赵明,工程师,三十岁,因为妻子刚生孩子,他想找一份能准时下班陪家人的工作。面试时他坦率地说:“我可以白天高效工作,但晚上六点半后我要回家带娃。”
“没问题,”我说,“我们提倡工作时间内完成工作。如果需要加班,必须申请并换调休。”
赵明愣了一下:“你们真的执行?”
“总部执行三年了。”我给他看制度文件和打卡数据。
他当场签了offer。
团队慢慢组建起来:除了苏晴和赵明,还有设计师小雨、市场专员小陆。我们五个人挤在共享办公空间的五个工位上,开始了上海业务的开拓。
第一个项目是本地一家精品咖啡馆的线上系统升级—— ironic,我这个不喝咖啡的人,要服务咖啡馆。
实地考察那天,咖啡馆老板热情地要请我喝手冲:“林总试试我们招牌的耶加雪菲,花香很明显。”
“抱歉,我咖啡因过敏。”我微笑拒绝,“给我一杯柠檬水就好。”
老板很惊讶:“做IT的没有咖啡因依赖?少见少见。”
“我们团队都不靠咖啡提神,”我自豪地说,“靠合理的工作节奏。”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赵明技术扎实,小雨的设计让咖啡馆老板赞不绝口,苏晴的运营方案细致周到。我们每周五下午会提前两小时下班,去探索上海的美食——这是我的规定:“周五下午是团队建设时间,内容是吃好吃的。”
三个月转眼过去,上海团队不仅完成了咖啡馆项目,还签下了两个新客户。共享办公空间的五个工位不够用了,我们换到了有独立办公室的更大空间。
搬家那天,我特意从总部定制的“启创文化墙”海报寄到了,上面写着我们的核心原则:1.高效工作,准时下班;2.拒绝无意义加班;3.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4.咖啡可选,茶水常备。
赵明一边贴海报一边笑:“第四条是悠悠姐的个人坚持吧?”
“这是人文关怀,”我义正辞严,“要考虑到我这种特殊体质人群。”
陈启明来上海视察时,新办公室已经布置妥当。绿植、茶具、零食角、还有我给每个人配备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这些在总部已经司空见惯的配置,在上海却让陈启明有些感慨。
“你真的把这里复制成第二个总部了。”他参观完后说。
“不是复制,”我纠正,“是本土化改良。比如上海同事更喜欢喝绿茶而不是红茶,零食柜里我加了更多本地小吃。但核心没变:不让工作变苦。”
晚餐时,陈启明告诉我,总部那边一切都好。小萌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行政决策,晓雯的团队又招了两个新人,公司最近在谈B轮融资。
“投资人很喜欢我们的文化,”他说,“特别是员工留存率和满意度数据。他们说,这在创业公司里很少见。”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毕竟是我一手打造的。”
他看着我:“所以,准备什么时候回总部?三个月到了。”
我愣了一下。这三个月忙得晕头转向,我几乎忘了这是临时外派。
“上海团队刚稳定,我想再待一阵子,”我实话实说,“至少等他们完全独立运转。”
“可以。”陈启明点头,“但别忘了,总部也需要你。你现在是运营总监,不能长期驻扎在一个分部。”
“知道啦。”我喝了口果汁,“等我培养出能接替我的人就回去。”
实际上,我有点舍不得上海。这里的挑战和总部不一样: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每个决策都要自己承担后果。但正是这种独立,让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干。
回公寓的路上,我收到晓雯发来的拿铁视频。猫在沙发上打滚,看起来胖了一点。晓雯附言:“它很好,但我快被你的喂养指南逼疯了——今天它不肯吃晚饭,我对照指南第三页,发现是因为我没先陪玩十分钟再喂食???”
我笑着回复:“严格按指南来,它就会乖。”
就像我严格按“不让工作变苦”的原则来打造团队,团队就会高效运转一样。也许我的管理哲学,本质上和养猫指南没什么不同:找到规律,尊重天性,然后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好起来。
睡前,我更新了工作日志:“上海团队今日满编五人,项目进展顺利。文化墙已上墙,茶具使用频率:绿茶>红茶>花茶(和总部相反)。下一步目标:培养苏晴成为团队负责人,争取半年内实现上海团队自治。”
写完后,我看了看窗外上海的夜景。这座城市有无数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面可能有很多人在加班、在拼搏、在吃苦。但至少在这个角落,在启创科技的上海办公室里,有五个人可以准时下班,可以周末不被打扰,可以在不喝咖啡的情况下依然把工作做好。
这感觉,挺好的。
我想,等我回总部后,也许可以写一本《启创管理手册》。第一章就叫:“除了咖啡,管理也可以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