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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沉默 “我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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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好了。”他说。
先生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也很平,但那声音底下也有一层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水,被压着,流不动。
另一位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往楼上走。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那脚步声和早上一样,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先生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又像是根本不想咽下去,他的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又夹起一根菜,放进嘴里,也嚼了很久,也咽下去,他的动作机械得像是一台机器,重复着同样的程序。
刘妈看着他,发现他那双筷子夹着的菜,半天没送进嘴里,筷子停在碗边,菜汤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看着那一小块深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
他没吃几口,红烧肉少了三块,青菜少了两根,排骨没动,鱼没动,汤没动,米饭也只扒了两口,剩下大半碗,白白地堆在碗里,已经开始凉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扶椅子,椅子歪在一边,孤零零的。
他往外走。
刘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过餐厅,走过玄关,走到门口,他换鞋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多待一秒,他拉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然后他出去了。
门没关。
大门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玄关照得亮亮的,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了一下,然后慢慢远去。
刘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餐桌上的桌布,吹动了碗里剩下的菜,吹动了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米饭。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关门。
关上门之后,她回到餐桌前,看着那两个位置,左边的椅子歪着,是先生推开的,还没扶正,右边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是夫人放的,连角度都没偏,中间隔着整张桌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剩了大半。
她一样一样地收。
红烧肉还剩大半碗,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一层浮在表面,清炒时蔬已经蔫了,不再是翠绿的,变成了暗沉的墨绿色,糖醋排骨一块没动,糖醋汁凝在盘底,像一层褐色的琥珀,蒸鲈鱼的眼睛还亮着,但鱼肉已经凉了,筷子戳上去,散成一片一片的,番茄蛋花汤的表面凝了一层皮,薄薄的,一碰就碎。
她把这些都端进厨房,倒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水冲在上面,哗哗的,她看着那些食物被水冲走,心里空落落的。
小月站在她身后,小声问:“怎么了刘妈?”
刘妈没回头,她关掉水龙头,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洗碗机里。
“少问。”她说。
小月不敢说话了,但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那两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中间隔着整张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上,落在桌子上,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刘妈,”小月又忍不住开口,“先生和夫人……吵架了?”
刘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重,重得像是在说“你再问就给我出去”。小月赶紧低下头,假装擦灶台。
但刘妈自己心里也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在这个家干了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不说话,不吵架,不看对方,但谁都知道对方在,先生看报纸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他在听另一位的脚步声,另一位喝水的时候,眼睛是斜着的,他在看先生有没有在看他。
他们明明都在意,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像是在比谁更能忍。
又像是在怕,怕先开口的那个人,会输掉什么。
刘妈不懂,她只是觉得,这个家,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都碰不到对方的手。
凌晨两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小月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她揉着眼睛往前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什么,脚步一顿。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清醒过来,心跳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定睛一看,是夫人。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一动不动,像是那杯水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看一整夜。
小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动不了,她想退回房间,但又怕弄出声音惊动他,她站在那里,呼吸都不敢大声。
秦云州好像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那一眼,小月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眼睛很黑,很空,像一口枯井,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小月,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远得隔了千山万水。
小月赶紧低下头,声音发抖:“对不起,我、我路过……”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面,他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那一瞬间,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白得发亮,白得像是透明的。
小月站着没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她应该走的,她只是一个小女佣,不该管主人的事,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过了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开口。
“您……不睡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这不是她该问的事,她的手攥着睡衣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等着被呵斥。
另一位没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下巴,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小月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她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弄出声音,就会惊动他,就会让他转过头来看她——她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了。
秦云州突然开口。
“他呢?”
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小月听出来了,那两个字底下有东西,很深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费了很大的力气。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先生。
“先生……先生在楼上吧,”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没看见他下来。”
另一位没说话。
小月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她的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她的心跳声很大,大得她觉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她退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闪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双眼睛。
那双又黑又空的眼睛。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空的,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那里,看着一杯水,等一个人。
她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第二天早上,刘妈收拾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杯水没了。
杯子被洗干净,放回了厨房的架子上,倒扣着,和其他杯子排在一起,整整齐齐。
但沙发上那个坐过的凹痕,还在。
刘妈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那个凹痕,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有人坐了一整夜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坑,坐垫还是凉的,但那个坑的形状还在,像是一个人身体的印记。
她拍了几下,坐垫弹回来,凹痕消失了。
但刘妈心里知道,有些痕迹,是拍不掉的。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先生还没下来,夫人也没下来。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煎蛋的油在锅里滋滋响着,她盯着那个蛋,看着蛋黄慢慢凝固,边缘微微焦黄,她把蛋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金黄。
她把蛋盛到盘子里,放在餐桌左边,又煎了一个,放在右边。
然后她退到厨房门口,等着。
七点半,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是先生的,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进餐厅,看了一眼右边的盘子——那个蛋还在,蛋黄已经凝固了,边缘焦黑,他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拿起报纸。
七点四十,楼梯上响起另一阵脚步声。
很轻,比平时轻。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左边的盘子——那个蛋也在,蛋黄也凝固了,边缘也焦黑了,他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牛奶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隔着整张桌子,谁都没看谁。
但刘妈看见了。
先生看报纸的时候,眼睛从报纸上方飘过去,飘向右边,夫人喝牛奶的时候,眼睛从杯子上方飘过去,飘向左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很短的一瞬,短得像是一滴水落进湖里,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了。
他们同时收回目光。
先生继续看报纸,另一位继续喝牛奶。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