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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渊 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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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听见那家人在说话。
“……留着干什么,又没什么用……”
“……再等等,有人要就卖了……”
“……能卖几个钱……”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心跳得很快。
卖。
他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天半夜,他逃了。
他趁着天黑,从那户人家的后门溜出去,门是木头的,门闩有点紧,他弄了很久才弄开。
他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是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蹲在一条巷子里,喘着气,发抖。
天亮了。
他开始在街上走。
饿了,捡东西吃,路边的摊子上有掉在地上的馒头,他捡起来,擦一擦,塞进嘴里。
渴了,喝路边的水,有个地方有自来水管,他凑过去,仰着头喝。
困了,找个角落蹲着睡。
曾经风光无限的傅家小少爷沦落到在一个不知名县城捡垃圾吃。
有时候有人看见他,会扔给他一两个硬币,他不知道那些硬币有什么用,但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很大的市场,那里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卖什么的都有,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知道要去哪儿。
然后他被人撞了一下。
他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血,没哭。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
他抬起头。
一个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个人看起来很和善,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秦云州看着他。
“我找不到家了。”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那跟叔叔走吧,”他说,“叔叔帮你找。”
秦云州看着他,那个人笑得很和善,眼睛弯弯的,像他见过的那些好人。
他伸出手。
那个人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走吧。”他说。
秦云州跟他走了。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九年。
那个人把他带到一个人很多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房子,挤在一起,灰扑扑的,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霉味还是别的什么。
那里有很多小孩。
都和他差不多大,有的比他大一点,有的比他小一点,那些小孩看他的眼神很奇怪——空的,木的,像没有灵魂。
“以后你就住这儿。”那个人说。
秦云州看着他。
“你不是帮我找家吗?”
那个人笑了。
“这儿就是你的家。”他说。
秦云州想跑。
他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人抓住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他挣扎,踢腿,挥胳膊,拼命地扭。
没用。
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在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苦的,涩的,他想吐出来,但被人捏着下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挣扎,但挣不开。
后来他就不挣扎了。
没用。
后来他才知道,这地方叫黑市,一个游离于暗网和现实世界的交界处,两边的生意都做,不管是死是活,那里鱼龙混杂。
第一年
他学会了闭嘴。
在那里,话多的人挨打,他见过一个小孩,因为多说了几句话,被拖出去,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那小孩后来不见了,没人问,没人说。
他学会了低头。
在那里,抬头看人也是错,那些大人不喜欢被小孩盯着看,他学会了只看地面,只看自己的脚尖,只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脚跟。
他学会了挨打的时候蜷起来。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抱头,蜷腿,缩成一团,护住肚子,护住脸,护住那些不能打的地方,打完了,等人走远,再慢慢爬起来。
学会了不哭。
哭没用,哭只会让人打得更狠。
他身上的伤,一层叠一层,旧疤没好,新疤又添,有时候他对着水盆看自己,认不出水里那个人是谁。
那些疤,有的像蜈蚣,有的像树枝,有的只是一道一道的浅痕,他用手摸,能摸到那些凸起的边缘,硬硬的,不疼了,但还在。
那些人给他吃一种药。
说是让他听话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小小的,白色的,放在手心里,像一颗小石子。他们看着他吞下去,才转身走。
吃了之后,很多东西就记不清了。
小时候的事,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散掉。
那个男孩的脸,他努力想记住,但那张脸越来越模糊,眼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说话时眉毛微微动的样子——慢慢没了。
那个胡同的墙,灰扑扑的,有青苔的,墙根底下刻着字的——那些字他努力想,但想不起来刻的是什么了。
那三个刻在上面的字——什么星?他记得有一个“星”字,但前面两个字是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慢慢没了。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那七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干到天黑,有时候是搬东西,有时候是扫地,有时候去打扫房间里的残污,那里总有种奇怪的味道,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好像还夹杂着一股其他的味道,有时候是站在那儿等人挑。
干不好挨打。
干得好也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