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梦》百令怡

15、“双子星” —双子

　　—双子星—
　　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
　　五岁的秦云州蹲在胡同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石头是从墙角捡的，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有点硌，但他不在乎，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墙上刻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孩，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低头看着他刻。
　　“你刻的什么？”那个男孩问。
　　“字。”秦云州说，头也不抬。
　　“什么字？”
　　“不告诉你。”
　　他继续刻，尖石头在灰扑扑的墙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墙皮翻起来，细细的粉末落在他手背上，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个男孩在他身后站着，替他挡着太阳。
　　“好了没有？”
　　“快了。”
　　秦云州刻完最后一笔，放下石头，往旁边让了让。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回头看着那个男孩。
　　“你看。”
　　那个男孩凑过来，看着墙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秦和傅？”他念出来，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们的姓氏。”秦云州说。
　　那个男孩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那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刻得太轻，有些地方刻得太重，但勉强能认出来。
　　“这是你起的？”
　　“嗯。”
　　那个男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刻得真丑。”他说。
　　“你才丑。”
　　“真的丑，这个字都歪了。”那个男孩指着第一个字，“你看这一笔，都拐到哪儿去了。”
　　秦云州不服气：“那你自己刻。”
　　“我又不会。”
　　他蹲下来，也拿起那块石头，在那三个字旁边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指比秦云州的长一点，握着石头的样子也不太熟练。
　　“要不，”他说，“我们刻一个别的？”
　　“什么？”
　　那个男孩想了想。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东西。”
　　秦云州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太亮，照在那人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只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双在阳光底下亮亮的眼睛。
　　“什么东西？”他问。
　　那个男孩没回答。他拿着那块石头，在墙上刻了三个新的字。
　　刻完之后，他把石头递给秦云州。
　　“你也刻。”他说。
　　秦云州接过来，在那个男孩刻的字旁边，照着刻了一遍。
　　两个小孩，蹲在一堵墙前面，一人刻一遍，刻完一遍又一遍，把那几个字刻得深深的，刻得墙皮都翻起来。
　　刻完之后，那个男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他说。“这样就不会忘了。”
　　秦云州也站起来，看着墙上那几排歪歪扭扭的字。阳光照在墙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很亮。
　　“不会忘什么？”
　　那个男孩回头看他。
　　“我们。”他说。
　　秦云州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亮亮的轮廓。
　　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记住了那句话。
　　“我们。”
　　回去的时候，那个男孩一直送到巷子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
　　秦云州点点头。
　　“那说好了。”那个男孩说，“还是这个时间。”
　　秦云州又点点头。
　　秦云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下午的事，想着那个男孩替他挡太阳的样子，想着他说“这样就不会忘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想着明天。
　　明天还要去找他玩。
　　第二天一早，秦云州就跑去了那条胡同。
　　那个男孩不在。
　　他在胡同口等了一会儿，又跑到那堵墙前面看了看，墙上那些字还在，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
　　他又跑回胡同口。
　　还是没人。
　　他开始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到那个男孩家附近。
　　他家门口站着很多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搬什么东西，门口停着几辆车，也是黑色的，擦得锃亮。
　　秦云州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后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话。
　　“……可惜了，那么年轻……”
　　“……听说是意外……”
　　“……留下那么小的孩子……”
　　秦云州听不懂。
　　他只知道，那个男孩不在。
　　他等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下来，胡同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那个男孩没来。
　　秦云州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几天很乱。
　　很多人来他家，问他父母一些他听不懂的问题，那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说的话他也听不太懂。
　　他父母的表情很怪，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他母亲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父亲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抽烟看着窗外，父亲从来不抽烟的。
　　再后来——
　　他父母也死了。
　　跳湖自尽，那些人说的。
　　秦云州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太阳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看着天，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人脸。
　　有人来拉他。
　　“走吧。”那人说。
　　他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那个男孩不见了，他的父母不见了。他的家不见了。
　　什么都没了。
　　他被带到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住在城边上，房子不大，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拴着一条狗，看见人就叫。
　　那家人对他不好也不坏。
　　给饭吃，给地方睡，但不让他出门，他们让他干活，扫地、洗碗、搬东西，干完了就让他待在屋里，不许乱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