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梦》百令怡

12、回忆录 —河—

　　—河—
　　那天秦云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在河边跑。
　　是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河边的浅水里，水花溅起来，把他的裤子弄湿了，他在笑，笑得很响，笑声顺着河面飘出去，飘得很远。
　　河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
　　比他大一点，也比他高一点。站在岸上，朝他喊：“你慢点！别摔了！”
　　那个声音……秦云州觉得耳熟。
　　他想看清那个大一点的孩子长什么样，但阳光太亮了，照在那人身上，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
　　“你过来！”河里的孩子喊，“水好凉！”
　　“我不下去。”岸上的孩子说，“我的鞋不能碰水。”
　　“你脱了呀！”
　　“不脱。你上来。”
　　“我不上！”
　　两个孩子隔着河喊来喊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上，一切都那么亮，那么暖。
　　秦云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但他突然觉得……
　　突然觉得想哭。
　　他想走近一点，看清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的脸，他迈步——
　　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旁边睡着秦淮墨，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他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靠近一点，把头抵在秦淮墨的肩膀上。
　　秦淮墨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收拢，把他揽得更近。
　　秦云州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他始终没看清脸。
　　但那个声音，那个喊“你慢点”的声音……
　　有点像他。
　　不，不是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那就是秦淮墨。
　　—鞭炮—
　　那年过年，秦淮墨让人买了很多烟花。
　　他们在院子里放，秦淮墨站在旁边看，秦云州点火，烟花升空，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消失在夜空中，秦云州仰着头看，脸被照亮，眼睛亮晶晶的。自从那次做完手术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烟花了。
　　“好看吗？”秦淮墨问。
　　“好看。”秦云州说。
　　但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一个小孩，仰着头看烟花，但那个小孩身边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些炸开的光，眼睛里倒映着那些颜色，脸上没有笑。
　　那个小孩……
　　是谁？
　　“怎么了？”秦淮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秦云州回过神，发现秦淮墨正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
　　秦淮墨没追问，他只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着头看烟花。
　　又一朵烟花升空，砰——炸开。
　　秦云州看着那些光，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孩，那个没有笑的小孩。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小孩站着的那个角落，有一堵墙，墙上有一个记号，他小时候经常在那个记号旁边玩，和另一个孩子一起。
　　另一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秦淮墨的侧脸。
　　烟花的光照亮他的轮廓，一明一暗。
　　秦云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孩，穿的是一件白衬衫，和他梦里那个在河边跑的孩子，是同一件。
　　—胡同—
　　一天，司机老张开车带秦云州去赛马场找秦淮墨，路上堵车，老张拐进一条胡同抄近道。
　　胡同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上爬着藤蔓，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头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云州看着窗外，突然愣住了。
　　“停一下。”他说。
　　老张踩了刹车，回头看他。
　　秦云州没解释，只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胡同中间。
　　老张在车里等着，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左边的墙，又看着右边的墙，然后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张看见他伸手，摸了一下墙上的什么东西。
　　他等了很久，秦云州还没回来，他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走过去。
　　秦云州站在一堵墙前面，墙上有一个记号——不知道多少年前刻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老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
　　“您没事吧？”他问。
　　秦云州没回答。
　　老张看见他的手还贴在那堵墙上，手指轻轻摸着那三个模糊的字，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秦云州开口。
　　“这什么地方？”
　　老张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这……老城区吧，具体我也说不清。”
　　秦云州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老张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老张没敢问。
　　车重新开动，秦云州还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老旧的房子、爬满藤蔓的墙、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一样一样从窗前掠过。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个记号，那三个字，那个在他梦里出现过的墙角。
　　他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是他刻的。
　　和另一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