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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摘菜和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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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车的关系,因为车辆的修复和截然不同的生物钟,自然而然地中止了。沈君瑜回归了清晨独自驱车穿越空旷街道的节奏,而莫希文那辆修好的白色轿车,通常会在她到达公司一两个小时后,才缓缓驶入地库。两人在上班路上不再有交集。
但午餐的约定,却像一段被成功写入后台服务的程序,稳定地运行着。莫希文不再叫沈君瑜去办公室,而是每天早晨将准备好的饭盒放进茶水间的冰箱,微信上简单留一句:“午饭在冰箱,记得热。” 沈君瑜则会在午休时默默取走,有时在自己的工位吃,有时会不自觉地走到那个朝南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饭菜依旧可口,搭配用心,仿佛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关照,渗透进她按部就班的日子。
甚至,这种协作延伸到了休息日。一个周六的上午,沈君瑜收到莫希文的消息:“今天买了不错的肋排和春笋,一个人吃不完。过来帮我解决一点?顺便换换口味,总吃外卖不好。”
理由充分,且带有一种难以拒绝的、为对方考虑的姿态。沈君瑜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社交对她而言是能耗极高的活动,但“不错的肋排和春笋”以及“总吃外卖不好”这两个参数,在她内心天平上增加了砝码。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莫希文的家。同小区,前后栋,户型相似,但内部却是两个世界。莫希文的家布置得精致而温馨,米白色的沙发搭着柔软的针织毯,落地窗边绿植盎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橙花混合着一点檀木的气息,温暖宁神。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沈君瑜略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被客厅一角展示柜里的一张照片吸引。照片里,莫希文穿着碎花长裙,在海边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她搂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一起对着镜头比心。男孩眉眼俊秀,笑容阳光。
“这是我儿子,” 莫希文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十岁了,在加拿大念小学。” 她把水杯递给沈君瑜。
沈君瑜接过水杯,道了谢,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长得挺可爱的,” 她客观地评价道,“像你。”
莫希文笑了笑,走近展示柜,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其实像他爸爸多一点。”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君瑜“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家庭、孩子、前夫,这些领域对她而言如同未曾涉足过的陌生代码库,缺乏可调用的接口。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有点冷场。
莫希文转过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别干坐着了,来帮我个忙?” 她指向厨房料理台上的一袋翠绿的豌豆苗,“帮我把这个菜摘一下?很简单,把老的根部和黄叶掐掉就行。”
“哦,好的。” 沈君瑜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走过去。然而,面对水灵灵的豌豆苗,她再次陷入了熟悉的“无从下手”状态。她拿起一根,仔细端详,试图用逻辑判断什么是“老根”,什么是“黄叶”,动作僵硬又笨拙。
莫希文洗了手走过来,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她没有嘲笑,而是自然地靠过来,拿起几根豌豆苗,手指灵巧地示范:“你看,像这样,从这里掐断,太老的茎就不要了,对,就这样。”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利落优雅,指尖带着刚过凉水的微湿,偶尔会碰到沈君瑜的手背。沈君瑜身体微微绷紧,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摘菜”这个具体任务上。她学着莫希文的样子,开始一根根处理,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稍微流畅了一些,虽然速度很慢。两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细微的掐断菜茎的轻响。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莫希文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专注的神情格外宁静。
沈君瑜默默地摘着菜,心里那种因陌生领域带来的无措感,慢慢被这种静谧协作的奇异平和所取代。原来,摘菜是这样的。
莫希文确实手脚麻利,在沈君瑜终于搞定那一小袋豌豆苗的同时,她已经将肋排焯好水,春笋切了滚刀块,其他配菜也准备妥当。没多久,厨房里便弥漫起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午餐是春笋烧排骨、清炒豌豆苗,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简单却色香味俱全。
沈君瑜吃得很认真,几乎是带着研究的态度品尝每一口。肋排软烂入味,春笋鲜嫩脆甜,就连最简单的清炒豌豆苗,也因为是自己参与处理的,而觉得格外清爽可口。
“看你吃得香,我就有成就感。” 莫希文托着腮,眼里带着笑意看她。她自己吃得不多,但显然很享受烹饪和分享的过程。
饭后,两人移到洒满阳光的客厅阳台。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有了暖意。楼下小区里,久违地看到几个散步的人,虽然都戴着口罩,但步伐悠闲了些。
“天气真好啊,” 莫希文望着远处,忽然说,“听说尚湖那边的牡丹,有些早开的品种已经开了。今年错过了梅花,牡丹可不能再错过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君瑜,语气随意却带着期待,“下个周末如果天气好,想不想一起去看看?透透气,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沈君瑜正捧着莫希文泡的绿茶,闻言看向她。莫希文站在阳光里,周身笼罩着光晕,眼神温和而明亮。赏花?这对沈君瑜来说,是一项近乎陌生的娱乐活动,不属于她日常优化列表里的任何一项。但“透透气”、“总闷在家里也不好”,这些理由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她理性思考中关于“身心健康维护”的条目。
而且,是和她一起去。
这个认知让沈君瑜的心跳漏了一拍,像程序遇到了一个未曾定义的优美函数,明知可能复杂,却忍不住想去了解其内部逻辑。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稳如常:“好啊。你安排,我都可以。”
语气依旧是她惯常的、缺乏起伏的简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那个一直稳定运行的命令行界面,似乎因为这句答应,悄然弹出了一个无法忽略的新提示符,闪烁着,等待进一步的输入。尚湖的牡丹,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她又会看到什么样的莫希文?这些问题,第一次以一种非技术性的、带着些许朦胧期待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思维序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