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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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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沈君瑜站在自己冰冷的工位前,罕见地有些踌躇。去,还是不去?那个“嗯”的承诺像一段未经充分测试就提交的代码,让她心里没底。最终,后腰似乎还记得昨日暖宝宝的余温,胃也对那盒速冻饺子提出了抗议。她推了推眼镜,抱着一种近乎执行任务的心态,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敲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隔着口罩,这个动作更多是心理上的。门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阳光顷刻间涌了过来,铺满半间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温度,与她那边阴冷的工位天差地别。莫希文正将一个小巧的白色电热锅的电源拔掉,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茶几。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饭盒,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坐。” 莫希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沈君瑜依言坐下,接过莫希文递来的那个浅蓝色饭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照烧肥牛盖饭,肥牛片油润饱满,均匀地裹着酱汁,铺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旁边点缀着炒得微甜的洋葱丝和胡萝卜片,还卧着几棵翠绿的西兰花。色泽诱人,搭配讲究,完全不是便利店水平。
她尝了一口。肥牛的肉质极好,酱汁咸甜适中,渗透进米饭,洋葱的辛香又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对于长期用预制菜和外卖敷衍肠胃的沈君瑜来说,这一口简直是味觉系统的重大升级。她吃得有些急,几乎是暴风吸入。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莫希文轻笑出声,她自己面前是一份清淡得多的午餐,杂粮饭,清炒时蔬,还有一小块看起来烤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
沈君瑜闻言,动作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但眼神还是黏在饭盒上。“你吃这么少?” 她注意到两人饭量的差距。
“够了,营养均衡就行。” 莫希文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蔬菜,“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 沈君瑜真心实意地说,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些食材品质很好,哪里买的?” 以她有限的采购经验,超市里最近很难见到这么新鲜的肥牛和品质上乘的三文鱼。
“小区团购群团的。有几个团长渠道不错,能拿到好东西。” 莫希文很自然地接话,“需要的话,我帮你留意,下次一起团一点?”
“算了,” 沈君瑜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会做饭。”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像是在暴露弱点,又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拒绝,拒绝更深地卷入由莫希文主导的生活协作系统。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扒饭,耳朵却微微有些发热。
莫希文似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只是淡淡地说:“那我下次多买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很自然地追问:“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或者不吃的吗?”
沈君瑜被问住了。她的饮食选择逻辑很简单,能提供必要能量、准备方便快捷、味道不令人反感即可。“都可以,” 她含糊地说,“我不挑。”
莫希文轻轻笑了:“那倒是挺好养活的。”
一句玩笑话。沈君瑜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起头,正好撞上莫希文含笑的眸子。不知怎的,她也跟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小小的玩笑和共享的午餐,变得松弛了些许。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电热锅的余温还在,饭菜的香气氤氲不散。沈君瑜吃着美味的盖饭,听着莫希文偶尔轻声说两句关于团购或者公司里无关紧要的闲话,一种陌生而安宁的满足感,像温水流过冰冷的岩石缝隙,悄然渗入她惯常紧绷的神经。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不是完成一个项目后的成就感,也不是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的兴奋感。就是一种简单的、被温暖和美味包围的、暂时忘却外面紧张世界的幸福。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饭毕,沈君瑜主动收拾好自己的饭盒,准备道谢离开。刚站起身,莫希文也站了起来,叫住她:“等等。”
沈君瑜回头。莫希文走近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捏着一张柔软的餐巾纸,轻轻擦过沈君瑜的嘴角。动作轻柔、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沾到酱汁了。” 莫希文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君瑜却瞬间僵住了。那纸巾的触感,指尖隔着纸巾若有若无的温度,还有随之飘来的一缕极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艳俗的花香,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些许木质和皂感的味道,有点像雨后的森林,又有点像晒过太阳的干净织物。这味道毫无预兆地钻入她的鼻腔,直抵大脑某个未经设防的区域。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慌忙低下头,几乎是用逃的,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我先走了”,便匆匆拉开办公室门,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冰冷、寂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工位,沈君瑜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却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母。嘴角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细微的异样感,那股清雅的香气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她试图集中精神处理下午的工作,但代码行在眼前晃动,逻辑链条不时中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阳光,盖饭,莫希文含笑的眼睛,还有那突如其来的、轻柔的触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扰。沈君瑜皱了皱眉,试图分析这种异常状态,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注意力分散。是食物引起的血糖波动?还是办公室温差导致的应激反应?抑或是对超出常规人际互动距离的不适?
但“不适”似乎并不准确。那种感觉更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被输入了一段无法识别却又意外和谐的频率。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看向屏幕。然而,整个下午,她的工作效率明显低于往常。那个朝南的办公室,那个带着清雅香气和温柔动作的身影,成了一个持续运行在后台、无法结束的进程,悄悄占用着她宝贵的认知资源。
变量增加了。沈君瑜意识到。而且这个变量,似乎比她之前处理过的任何技术难题都要复杂,也更难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