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疫生情》懒云窝居士

5、牡丹和木头

　　四月的江南，终于挣脱了漫长冬春之交的湿冷与阴郁。草色青青，柳枝抽芽，各色花卉争相吐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和花朵绽放的蓬勃气息。虽然口罩仍是每个人脸上的标配，进出景区需要扫码测温，但禁锢已久的生机，终究是关不住了。尚湖畔，游人比想象中多一些，却远未到往昔摩肩接踵的程度，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有距离感的闲适。

　　牡丹园里，正是盛放时节。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大朵大朵的牡丹雍容华贵地绽放在绿叶丛中，颜色浓烈得几乎要灼伤眼睛。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甜香，混着湖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微风。

　　莫希文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内搭同色系丝质长裙，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她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镜头相处，沿着湖畔小径漫步，时而驻足欣赏，时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花丛或湖面，随意的姿态便已构成一幅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Echo，这边，帮我拍一张。” 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二乔”旁，浅粉与玫红双色交织的花朵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沈君瑜举起手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个身影。她自己不爱拍照，平时都是拍风景为主，但她对构图和色彩还是很敏感的，调整好角度按下快门时，心里想，再好的镜头，大概也拍不出此刻眼前人百分之一的神采。莫希文在花丛中流连，像一只轻盈的蝶，对每一处景致都抱有欣喜，拉着沈君瑜为她拍下许多照片。

　　“你也来，我们拍张合照。” 莫希文很自然地挽住沈君瑜的胳膊，将她拉到一丛雪白的牡丹前，举起手机。

　　沈君瑜身体瞬间有些僵硬，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度和柔软。她直视着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甚至有点无措。

　　“笑一下呀，” 莫希文调整着角度，侧脸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出来玩别总是板着脸。”

　　沈君瑜努力地想调动面部肌肉，最终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于无的、勉强的弧度。

　　“你真是个木头。” 莫希文轻声嗔道，语气里却没有真的责怪，反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她不再强求，迅速找好角度，按下了快门。“好了，看看，还可以吧？”

　　沈君瑜凑过去看屏幕。照片里，莫希文笑得眉眼生动，光彩照人，而她站在旁边，表情拘谨，眼神甚至有点放空，对比鲜明。但奇怪的是，这张照片并不难看，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一个鲜活明亮，一个沉静木讷，背景是怒放的白牡丹和粼粼湖光。

　　“嗯。” 沈君瑜点点头，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中午，她们在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避开人群。莫希文从那个总是准备周全的大包里拿出自制的三明治，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有洗好的草莓和保温杯里的热红茶。三明治用料扎实，面包松软，夹着火腿、芝士、新鲜蔬菜和鸡蛋沙拉。两人并肩坐着，慢慢吃着简单的午餐，看着偶尔有水鸟掠过湖面，远处传来隐约的孩童嬉笑声。虽然都戴着口罩，进食时取下，但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宁静，让沈君瑜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下午又逛了一会儿，考虑到疫情和人群，她们便决定早早返程。回去的路上，沈君瑜开车，莫希文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低声流淌。沈君瑜的目光偶尔扫过副驾驶座上那张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挺秀的鼻梁下是颜色浅淡的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迅速移开视线，专注看向前方道路。

　　晚上，沈君瑜洗完澡，正对着电脑检查明天的工作日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莫希文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几张图片。

　　她点开。是今天拍的照片。有几张莫希文的单人照，拍得确实很好，人在景中，相得益彰。还有几张是风景。最后一张，是她们两人的那张合影。

　　莫希文的消息跟着过来：“你看你，都没拍几张自己的。这几张我觉得还不错，发你存着。合影这张，我觉得挺好玩的，留个纪念。”

　　沈君瑜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张合影上。白天在阳光下匆匆一瞥，此刻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看得更仔细些。莫希文的笑脸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活力，而自己那副呆样子，在旁边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有种莫名的真实。她看着照片里莫希文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只是长按图片，选择了“保存到手机”。图片存入相册，混在一堆屏幕截图、代码片段和文档照片之中，像一个悄然嵌入的、带着色彩和温度的异类。

　　关掉聊天窗口，沈君瑜继续看向电脑屏幕，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日程安排，似乎暂时失去了往日的清晰吸引力。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尚湖的波光，浓郁的牡丹香气，阳光下莫希文飞扬的裙角和灿烂的笑脸，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你真是个木头”。

　　木头吗？或许吧。沈君瑜想。她习惯于处理确定性的数据、清晰的逻辑、可预测的结果。而像今天这样，沉浸在无明确目的的风景里，面对一个鲜活又复杂、不断散发出温暖和吸引力的人，她确实感到自己反应迟钝，笨拙得如同没有加载情感识别模块的旧式机器。

　　但，“木头”内部，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春风和阳光的照拂下，在那些可口的饭菜、及时的暖宝宝、耐心的指导，以及今天这张被保存下来的合影里，正悄然发生着某种缓慢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变化。

　　她重新戴上眼镜，屏幕的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当她再次尝试专注于工作时，眼角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手机刚刚暗下去的屏幕。那里，保存着一个关于春天、牡丹和笑靥的微小数据包，正在她井然有序的内在世界里，静静释放着难以解析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