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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糖与碎月光 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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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怎么扎,也不会更疼了。
我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走到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
我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拿出那本被池宴粘好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的纸页,被粘得整整齐齐。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那是池宴的字迹,干净,利落,和他本人一样。
上面写着:“对不起,夏寒。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眼泪,终于再次涌了出来。
我看着那行字,哭着笑了。
等你?
要等多久?
我还有,等你的勇气吗?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就像,池宴曾经给我的,那束光。
只是,这束光,现在,被乌云遮住了。
我不知道,这乌云,什么时候会散。
也不知道,那束光,什么时候,会再照进我的生命里。
我只知道,那颗碎掉的薄荷糖,我会一直留着。
这本粘好的笔记本,我会一直藏着。
而那个叫池宴的少年,会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哪怕,他现在,把我,推到了黑暗里。
哪怕,现在,只能抱着破碎的希望,等一个,未知的未来。
夕阳把槐树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放学的铃声早就融进了晚风里,校园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归鸟的翅膀划破暮色的声响。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又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颗碎成两半的薄荷糖——糖纸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糖块的棱角硌着皮肤,像池宴转身离开那天,落在我手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
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脚步却比往常慢了许多。书包里的笔记本像一块灌了铅的石头,压得我肩膀发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
回家的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块砖的纹路。老城区的居民楼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潮湿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转角处的那盏,还会在有人经过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
我走到三楼家门口,手刚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门内传来的一声闷响,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一个男人暴怒的嘶吼。
是爸爸。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握着钥匙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又被我猛地拔了出来。我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屏住呼吸,听着门内的一切——茶几被掀翻的脆响,玻璃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还有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咒骂:“你个丧门星!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享清福,还敢跟我顶嘴?”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又卑微:“我没有……我只是看你喝了太多酒,想让你少喝两杯,对身体不好……”
“还敢顶嘴!”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透过门板传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钻心的疼。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惨烈。茶几翻倒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沙发上的抱枕被撕成了两半,棉絮飘了一地。妈妈蜷缩在沙发角落,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渗着鲜红的血,左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并拢的巴掌印,肿得高高的。
而爸爸,那个我小时候会把我举过头顶、说要护我和妈妈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妈妈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身上的酒气熏得人作呕。
他的目光扫到门口的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盛的怒火取代:“你回来了?正好,你也来评评理,你妈她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步步走进客厅,鞋底被尖锐的碎片划破,传来一阵刺痛,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我走到妈妈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幼兽,把她挡在身后:“爸,你别打我妈。”
“反了天了!”爸爸被我的态度激怒,他一把推开我,我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电视柜上,腰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前瞬间发黑。“我教训我自己的老婆,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妈妈见状,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把我拉到她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我,对着爸爸哭着哀求:“你别吓着孩子,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我错了,我再也不顶嘴了……”
“好好说?”爸爸冷笑一声,扬起手里的白酒瓶,“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你这个没用的女人,我能混成现在这样?要不是你生了个丫头片子,我能被我兄弟戳脊梁骨?”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我和妈妈的软肋。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盯着爸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混成这样,是你自己天天喝酒赌博,输光了家底;妈生了我,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打她,骂她,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你就是个懦夫!”
“你再说一遍!”爸爸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指甲嵌进我的肉里,火辣辣地疼。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他扬起另一只手,带着劲风,朝我的脸扇过来。
妈妈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手抓住了爸爸的手腕:“你别打孩子!要打就打我!”
爸爸用力一甩胳膊,妈妈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他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妈!”
我目眦欲裂,挣脱开爸爸的手,疯了一样扑到妈妈身边。妈妈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磕在了墙面上,渗出了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和眼泪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寒寒……妈没事……你别害怕……”
“妈,你流好多血……”我抱着妈妈,眼泪汹涌而出,擦过她脸上的血和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爸爸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妈妈和抱着她痛哭的我,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地把白酒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酒瓶碎裂,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你们都逼我!”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拉开门,又猛地甩上,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妈妈的哭声,还有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透过窗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妈妈,让她靠在沙发上,又跑去卫生间,拿出毛巾和医药箱。我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妈妈脸上的血和泪,动作笨拙又慌乱,手一直在抖:“妈,对不起,我不该跟爸顶嘴的,都是我的错……”
妈妈摇摇头,伸出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寒寒,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错。”
“妈,你没错。”我握着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是爸错了,他不该打你。”
妈妈沉默了很久,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寒寒,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懦弱和隐忍,只有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真的。寒寒,妈妈再也不想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我们走,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好!”我立刻答应下来,心里的巨石仿佛一下子落了地,又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妈,我们现在就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妈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却又充满了力量。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对我说:“好,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别带太多,只带必需品就好。”
我用力地点点头,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
家里的行李箱早就被爸爸摔碎了,妈妈找了一个旧的帆布包,那是她年轻时上班用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我把妈妈的几件换洗衣物、一双平底鞋塞进包里,又翻出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家里仅有的三千多块现金——那是妈妈偷偷藏在衣柜夹层里的,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给我交下学期的学费。
我又跑回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清空,只放进那本被池宴粘好的笔记本,还有那颗碎掉的薄荷糖。然后,我从床板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攒了五年的压岁钱,一共两千多块,用橡皮筋捆着,那是我原本打算等池宴回来,给他买一个新的笔记本,还有他最喜欢的薄荷糖的钱。现在,它成了我们母女俩逃亡路上唯一的盘缠。
我把铁盒子放进书包,又拿了两件自己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件妈妈的厚外套——夜里会冷。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擦拭额角的伤口,一边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寒寒,好了吗?”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好了,妈。”我背起书包,拎着帆布包,走到妈妈身边,扶着她站起来。
妈妈的腿还有些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充满了争吵、暴力和眼泪的地方。客厅里的狼藉还在,墙上的婚纱照已经被爸爸摔碎了相框,照片上的妈妈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爸爸搂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可现在,那些幸福和温柔,都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妈,别看了。”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妈妈点点头,收回目光,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打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知为何,无论我们怎么用力跺脚,都没有亮起来。我扶着妈妈,摸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楼梯的台阶有些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晚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妈妈下意识地把我往怀里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住冷风。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可怕。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马路上没有车,只有偶尔飞过的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然后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我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远离家的方向走。妈妈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我们要去哪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忍不住问道。
妈妈顿了顿,脚步没有停,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去火车站。先离开这个城市,去哪里都好,只要能摆脱他。”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们走了很久,从老城区走到了市中心。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晚归的路人,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妈妈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我背着书包,拎着帆布包,母女俩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狼狈。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那些人的目光,心里又委屈又害怕。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柔声说:“寒寒,别怕。那些目光,都不重要。只要我们能离开这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抬头看着妈妈,她的脸上还有伤,眼神却无比坚定。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妈妈好像一下子变得高大了起来,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承受、只会哭着哀求的女人了。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火车站的广场上,还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盖着破旧的被子。售票厅的灯还亮着,门口的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妈妈拉着我,走到售票厅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停下了。
“怎么了,妈?”我问。
妈妈看着售票厅里的售票窗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寒寒,我们……我们没有目的地,买去哪里的票啊?”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们没有目的地。外婆家在乡下,爸爸肯定会去找;舅舅家在隔壁城市,妈妈说过,舅舅和爸爸是好朋友,肯定会帮着爸爸找我们。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售票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南方的K345次列车,将于凌晨两点发车,终点站是深圳,还有最后五分钟停止售票,请未购票的旅客抓紧时间购票……”
深圳。
一个遥远的、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寒寒,我们去深圳,好不好?听说那里很大,很繁华,他找不到我们。”
“好!”我立刻点头,“妈,我们就去深圳!”
妈妈拉着我,快步走进售票厅。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姐姐,她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又看到妈妈脸上的伤,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却没有多问。
“两张去深圳的硬座票,谢谢。”妈妈把钱递过去,声音还有些颤抖。
“好的,一共五百二十块。”
工作人员接过钱,递给我们两张车票。车票上的字迹清晰,发车时间是凌晨两点,终点站是深圳。
我接过车票,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我们母女俩的未来。
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我们走进候车厅。候车厅里人不多,大多是疲惫的旅客,靠在椅子上打着瞌睡。我和妈妈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妈妈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即使睡着了,也依旧带着疲惫和不安。
我看着妈妈的脸,她的眼角多了很多细纹,头发里也藏着几根白发。才三十多岁的人,却活得像五十岁一样。我的心里一阵酸涩,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妈妈的身上。
我靠在妈妈身边,看着候车厅里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书包里的笔记本硌着我的后背,我伸手把它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池宴写的那行字:“对不起,夏寒。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池宴,你说你会回来找我,可我,却要走了。
我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那颗碎掉的薄荷糖,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把它拿出来,剥开糖纸,把其中一半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蔓延开来,却带着一丝苦涩。
池宴,我等过你,很认真地等过。
只是,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我把另一半薄荷糖小心翼翼地放回糖纸里,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放进书包里。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由本站开往深圳的K345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持有该次列车车票的旅客,到检票口检票进站……”
广播声响起,妈妈一下子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拿起帆布包,拉着我的手:“寒寒,检票了。”
我们跟着人流,走到检票口。检票员接过我们的车票,剪了一个口,递给我们:“一路顺风。”
“谢谢。”妈妈轻声说。
走进站台,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了,巨大的车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车灯亮着,照亮了漆黑的轨道。
我们按照车票上的车厢号,找到了硬座车厢。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泡面味和烟味的气息,让人有些窒息。
我和妈妈挤在过道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我们的座位——是两个连在一起的硬座,靠窗的位置。
我们坐下后,妈妈把帆布包放在脚下,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
火车缓缓开动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窗外的景物渐渐后退,路灯、树木、房屋,都被甩在了身后。
我看着窗外,那个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有对池宴的不舍,有对过往的告别,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妈妈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寒寒,别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哭着点了点头。
火车越开越快,朝着南方驶去。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路灯,给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知道,这场深夜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我们可能会身无分文,可能会居无定所,可能会遇到无数的困难和挫折。
爸爸也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我们。
但我不怕。
因为,我和妈妈在一起。
我们终于,摆脱了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家。
口袋里的薄荷糖,还带着一丝清凉。书包里的笔记本,藏着我年少时的爱恋和遗憾。
而身边的妈妈,是我这辈子,最坚定的依靠。
火车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未来,一路前行。
窗外的黑暗里,似乎有星星在闪烁。
我知道,那是属于我们的,碎掉的月光,也是我们,即将迎来的,新的希望。
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深圳。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陌生的、紧绷的神情。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老城区的油烟味,也没有熟悉的槐花香,只有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排出的热风,混合着一种陌生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妈妈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却又强装镇定地对我说:“寒寒,别怕,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散发着一股霉味。妈妈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一夜没睡,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我躺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退了房,开始找工作和住处。妈妈只有初中学历,又没有什么技能,只能去餐馆洗碗、去超市当收银员,或者去工厂做流水线工人。我则拿着高中毕业证,想找一份兼职,帮妈妈减轻负担。
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月租八百块,押一付一,几乎花光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白天也需要开灯。
第一天晚上,我和妈妈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听着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嘈杂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久久不能入睡。妈妈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寒寒,委屈你了。”
“不委屈,妈。”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委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在深圳的打拼。妈妈在一家餐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每天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十点,月薪三千块,包吃包住,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回来住,说要陪着我。我则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一份兼职,每天下午放学(我在附近的一所高中插班复读)后去上班,晚上十点下班,月薪一千五百块。
我们的生活很拮据,每天早上吃两个馒头,中午在外面吃最便宜的快餐,晚上回家煮点面条。妈妈的手因为长期洗碗,变得粗糙不堪,指关节也肿了起来,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插班的高中很大,也很陌生。同学们大多是本地的,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穿着名牌衣服,讨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没有人主动和我说话,我也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每天下课,我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拿出那本笔记本,看着池宴写的那行字,发呆。
有一次,我在课间拿出笔记本,刚翻开,就被一个男生撞了一下,笔记本掉在了地上。我慌忙去捡,却被那个男生抢先一步捡了起来。他翻开笔记本,看到了最后一页池宴写的字,又看到了夹在里面的半块薄荷糖,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哟,这是谁给你写的情书啊?还藏着糖呢,真恶心。”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笔记本,把他推到一边,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还给我!不准碰我的东西!”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哟,还生气了?不就是个破笔记本吗?至于吗?”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嘲笑。我抱着笔记本,蹲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师走了进来,同学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个男生也撇了撇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不忘瞪了我一眼。
那节课,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抱着笔记本,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池宴写的那行字。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我心里的伤口。
从那以后,我更加沉默了。我把笔记本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再也不敢拿出来。我每天除了上课、兼职,就是回家陪妈妈,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拒绝和外界接触。
我知道,池宴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可他,却永远住在了我的心里。
那颗碎掉的薄荷糖,还在我的口袋里。
那本粘好的笔记本,还在我的书包里。
而那个叫池宴的少年,还在我的生命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疼。
我抱着破碎的希望,在南方的雨里,继续前行。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池宴会不会真的回来找我。
但我知道,我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束光,再次照进我的生命里。
等那个少年,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哪怕,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