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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碎的我 早读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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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我攥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贴在教室门口的墙面上,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
池宴还没来。
笔记本的纸页边缘被我摩挲得有些发毛,硌得胸口的肋骨一阵钝疼。昨天傍晚的风还带着春日的软,他蹲在花坛边,把那只被我护在手心的独角仙轻轻放到枝叶间,侧过脸看我的时候,睫毛上沾了点夕阳的金粉。他说,“它也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爬到树梢,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像我们一样。”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沉寂了十几年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总觉得,那些被锁在厕所隔间里的窒息,那些藏在校服袖子下的淤青,那些深夜里不敢发出声音的呜咽,都能被这一句话轻轻抚平。
我甚至在早自习前绕路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捏着攒了三天的零钱,买了一颗薄荷味的硬糖。是他身上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夏夜里的风,又像冬日里未化的雪。我把糖攥在手心,糖纸被揉了又展,展了又揉,指尖沾了一层黏腻的糖霜,和我此刻乱得打了结的心跳,黏连在一起。
“哟,这不是夏寒吗?还在这儿等你的‘守护神’呢?”
熟悉的声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我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望谟。他身后跟着两个常年黏着他的跟班,一左一右站在走廊上,把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身后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让开。”
“让开?”望谟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像重锤敲在我的神经上。他伸出手,直接朝我身后的笔记本抓来,“你这宝贝本子里写的什么?是写你怎么赖着池宴,还是写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本笔记本是我唯一的秘密。里面画着我偷偷观察的独角仙,写着池宴帮我捡起橡皮时的指尖,记着他站在领奖台上时,校服领口露出的一点锁骨。那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敢光明正大藏起来的光。
“还给我!”我再也顾不上害怕,扑上去想抢回本子,却被望谟随手一推。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膝盖先磕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紧接着,笔记本从怀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线圈崩开,纸页散了一地。
望谟蹲下来,用鞋尖挑起最上面的一页,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到半夜写的字。他捏着纸页的一角,故意拖长了声音,念得整层走廊都能听见:“‘池宴的笑,像春日里的阳光,融化了冰雪’……夏寒,你可真够恶心的。”
话音落下,他指尖用力,那张纸瞬间被撕成两半。
碎纸像白色的雪片,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脖子里。我猛地睁大眼睛,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纸屑。望谟的动作没有停,他抓起散落的纸页,一张接一张地撕,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你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踩住我想去捡纸的手腕,鞋底的纹路深深嵌进我的皮肤里,“池宴要是看到你这副狼狈样,还会理你吗?他不过是可怜你,玩玩罢了。”
“不是的……”我挣扎着,手腕被踩得生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他不是可怜我……他说过,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望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他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疼得我几乎要晕厥过去,“那你叫他啊,夏寒,你叫他来救你啊!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得罪我。”
我张了张嘴,想喊池宴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我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池宴站在门口,背着黑色的书包,校服的拉链拉到顶端,露出白皙的下巴。他的脸色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扫过地上的我,扫过散了一地的碎纸,最后落在望谟踩在我手腕上的脚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望谟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了挑衅的笑:“池学霸,来得正好,看看你的小跟班,是怎么求我放过他的。”
我趴在地上,死死盯着池宴的眼睛。那里面曾经盛着春日的阳光,盛着对我而言无比珍贵的温柔。我以为,他会像昨天那样,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望谟,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像保护那只独角仙一样,护在他的身后。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过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我买了他喜欢的薄荷糖。
可他没有。
池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我流血的手腕和满地的碎纸上停留了不过三秒,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池宴……”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池宴,你别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秒的停顿,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不顾手腕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了他校服的裤脚。布料粗糙,带着清晨的凉意,这是我离他最近的距离。
“你说过的,”我攥着他的裤脚,指节发白,眼泪砸在他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说过,就像我们一样……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空气安静得可怕。
望谟和他的跟班都停住了笑,走廊里只剩下我的哭声,和我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下一秒,池宴猛地抬起脚,甩开了我的手。
力道大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像一片落叶,再次重重摔在地上。这次,额头磕到了台阶的棱角,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夏寒,”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我的心口,“别再跟着我了。”
他说完,再也没有回头。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光,再也寻不到踪迹。
“看到了吧?”望谟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他终于挪开了脚,却又踢了我一脚,“他根本就不想理你。夏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池宴吗?”
他们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那颗被我攥了很久的薄荷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糖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糖块也摔碎了,裂开好几道缝隙。
甜腻的薄荷味混着手腕上伤口的血腥味,飘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我以为的光,从来都不属于我。
原来,那只凭着自己力量爬上树梢的独角仙,终究还是会跌回泥土里。
原来,我还是那个只能在黑暗里,抱着破碎的希望,独自舔舐伤口的夏寒。
早读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望谟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却格外刺耳。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壁,慢慢坐起来。
额头磕出了一个红肿的包,一碰就疼。手腕上的鞋印清晰可见,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和灰尘黏在一起,触目惊心。膝盖也摔破了,校服的裤管磨出了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我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只是慢慢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地上的碎纸。
那些写着池宴的文字,那些画着独角仙的线条,都被踩得脏兮兮的,有的沾了泥土,有的沾了血迹,有的被撕得只剩下一角。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怀里,像揣着自己破碎的心脏。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终于捡完了所有的碎纸。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教室。
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案。看到我走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是扫了我一眼,便挥了挥手:“赶紧回座位。”
我低着头,从讲台前走过。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身上,让我浑身发冷。
我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以前,池宴的座位就在我前面,第三排靠过道。他的背总是挺得笔直,校服的领口永远整理得整整齐齐。我总是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偷偷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看他的头发被阳光染成浅棕色,看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
可今天,那个座位是空的。
他的黑色书包还挂在椅背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甚至连他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都还放在课本上。
可人,不在。
我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同桌是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她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池宴空着的座位,犹豫了很久,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小声问:“你没事吧?刚才望谟他们……”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刚刚被我唯一的光,亲手推开了。
我把怀里的碎纸拿出来,放在桌洞里,又把那本线圈散了的笔记本也塞进去。然后,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节数学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公式,像一团团乱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听得见嗡嗡的声响。我满脑子都是池宴转身的背影,都是他甩开我手时的力道,都是他那句冰冷的“别再跟着我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对我笑着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今天就能如此绝情地抛弃我。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我不该把对他的喜欢,写在笔记本里吗?还是说,从始至终,他对我的好,都只是一场戏?
下课铃响的瞬间,我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周围同学的目光,也没有管同桌诧异的眼神,径直冲出了教室。我跑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直到跑到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才停下脚步。
这片小树林是学校的角落,很少有人来。以前我被望谟他们欺负后,就会躲到这里哭。这里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能遮住大半的阳光,像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我靠在老槐树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终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膝盖,放声大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砸在我受伤的手腕上,钻心的疼。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我想起上周三的体育课,我被望谟他们堵在器材室,他们抢走了我的作业本,还把我推到了器材架上。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被欺负的时候,池宴出现了。
他站在器材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脸色冰冷。他只说了一句话:“放开他。”
望谟他们显然有些忌惮他,毕竟池宴是年级第一,又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们骂骂咧咧地把作业本扔在地上,悻悻地走了。
那天,池宴蹲下来,帮我捡起作业本。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温热的温度,让我瞬间红了脸。他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喊我。”
我以为,那是救赎的开始。
我又想起昨天下午,我在花坛边看独角仙,望谟突然冲过来,一脚踩向那只独角仙。我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护住了它。望谟抓住我的衣领,就要动手。
是池宴冲过来,一把拉开了望谟。他把我护在身后,对着望谟说:“他是我的人,你动他试试。”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蹲在花坛边,帮我把独角仙放回枝叶间,侧过脸看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说:“它也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爬到树梢,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像我们一样。”
我以为,我们真的会一样,真的会一起,爬到树梢,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像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像那颗摔碎的薄荷糖,像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停下来。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教室的窗户里,能看到同学们嬉笑打闹的身影。可那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碎纸夹进去。然后,我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多像昨天傍晚,他对我笑的时候,眼里的光。
接下来的三天,池宴都没有来上学。
班主任在周一的班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池宴同学家里有点事,请假几天,大家不用惦记。”
我坐在最后一排,死死盯着他空着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
望谟他们倒是消停了不少,大概是觉得,连池宴都抛弃了我,再欺负我,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他们不再堵我,不再抢我的东西,只是偶尔会用轻蔑的眼神看我,嘴里吐出几句嘲讽的话。
我不在乎。
比起池宴的抛弃,这些嘲讽,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我不再偷偷看池宴的座位,不再在小卖部买薄荷糖,不再写关于他的文字。
只是,每天早上,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教室门口,等上几分钟。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拐角。
可每次,等来的,都是空荡荡的走廊。
我把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粘好。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地粘,虽然还是会有裂痕,虽然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那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
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把一叠试卷放在讲台上,说:“这是上周的数学测试卷,课代表发下去。”
池宴的试卷,也在里面。
课代表是个女生,她拿着试卷,走到池宴的座位前,犹豫了一下,把试卷放在了他的桌洞里。
我看着那叠试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下课铃响后,我趁着同学们都出去活动,偷偷走到了池宴的座位前。
他的课桌很干净,课本摆得整整齐齐,桌洞里也很整洁,除了那叠试卷,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袋。
我伸出手,想拿起他的试卷,看看他的分数。他永远都是年级第一,永远都是那么优秀。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试卷的时候,我看到了笔袋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颗薄荷糖。
和我那天买的,一模一样的薄荷糖。
糖纸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薄荷图案,没有拆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也买了薄荷糖?
是因为那天,我攥着糖,站在教室门口等他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随手买的?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伸出手,想拿起那颗糖,却又在触碰到糖纸的瞬间,缩了回来。
我怕,怕这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到池宴转身的背影。
我梦到了他,蹲在花坛边,帮我把独角仙放回枝叶间。他侧过脸,对我笑,眼里的阳光,比春日的暖阳,还要耀眼。
周四下午,我终于忍不住,去了池宴的家。
他家住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叫“林语花园”。我以前放学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从小区门口走出来,背着黑色的书包,走向公交站。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外,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
保安亭里的保安大爷,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朋友,你找谁啊?”
“我找池宴。”我小声说,“他是这里的住户。”
“池宴?”保安大爷想了想,点了点头,“哦,是池老师家的孩子。你有预约吗?没有的话,不能进去。”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他的电话,也没有他的微信。我甚至,连他的家庭情况,都一无所知。
“那你就在这里等吧。”保安大爷看我可怜,便不再多说,“他大概傍晚的时候会回来。”
我点点头,走到小区门口旁边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从下午四点,等到傍晚六点。
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也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像一幅绚丽的油画。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络绎不绝地走进小区。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被消磨。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紧接着,池宴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比在学校里的时候,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疲惫。他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了,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是他平时上学背的书包。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站起来,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无奈和痛苦取代。那种复杂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个西装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池宴,皱了皱眉,说:“小宴,怎么回事?”
“没什么,张叔。”池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一个同学。”
张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说:“快点吧,先生还在等你。”
池宴“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酝酿了很久的话,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我想告诉他,我想他了;想告诉他,我很困惑,为什么他要突然抛弃我;想告诉他,我看到了他桌洞里的薄荷糖。
可最后,我只说出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池宴的眼神暗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张叔说:“张叔,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张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说:“好,别太久。”
说完,他便走进了小区。
小区门口,只剩下我和池宴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我的影子,紧紧相依。
“夏寒,”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带着我看不懂的痛苦,“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你上周三,为什么要救我?那你昨天,为什么要对我说,我们是一样的?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打碎?”
我一步步逼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积压了几天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知道我不好,我懦弱,我胆小,我总是被人欺负。”我哭着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和你不一样。可是,池宴,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给了我光,又把我推回黑暗里。”
池宴沉默着,他看着我,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他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擦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最终,又收了回去。
“是我错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再次扎进我的心口,“我不该救你,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给你希望。”
“错了?”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所以,你对我的好,都只是你的一时兴起,是吗?你对我的保护,都只是你的怜悯,是吗?”
池宴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知道了。”我擦干脸上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池宴,我不会再跟着你了。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会再让你觉得,我很恶心。”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夏寒!”
池宴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的笔记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帮你粘好了。”
我猛地转过身。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那是我的笔记本。
深灰色的封面,线圈已经被修好,里面的碎纸,被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了。虽然还是能看到裂痕,但是,每一张纸,都被粘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我画的独角仙,都被细心地补好了线条。
我的心脏,猛地抽痛。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走了之后,又回去了。”池宴拿着笔记本,一步步走向我,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我把它捡了起来,粘好了。”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伸出手,接过笔记本。
纸张的温度,透过封面,传到我的手心。那是他的温度。
“为什么?”我看着他,“你不是说,让我别再跟着你了吗?你不是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池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小区里,传来了张叔的声音:“小宴!先生生气了!”
池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区里面,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夏寒,”他把笔记本塞进我的怀里,“拿着它,回去吧。忘了我,好好生活。”
说完,他转身,朝着小区里,狂奔而去。
我站在原地,抱着笔记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口袋里,我那天买的,那颗摔碎的薄荷糖,还在。
怀里,是他帮我粘好的笔记本。
而我,站在夕阳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周五早上,池宴来上学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没有消退。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那本被他粘好的笔记本,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洞里。我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放回去。
我知道,我应该听他的话,忘了他,好好生活。
可是,我做不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嬉笑打闹,看到我走到池宴身边,都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身上。
望谟也在,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池宴,”我小声说,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我们能谈谈吗?就五分钟。”
池宴没有抬头,他正在低头看着数学课本,手指翻动着书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就五分钟,”我不死心,又说了一遍,“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望谟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池宴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痛苦,没有无奈,只有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夏寒,”他说,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跟着我了。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对我说话。
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谊,只有冰冷的威胁。
“后果自负?”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是想说,如果你再看到我,你就会像望谟他们一样,欺负我吗?”
池宴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挣扎。
但很快,那丝挣扎,就被冰冷的冷漠取代。
“你可以试试。”他说。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
那个会蹲在地上,帮我捡独角仙的池宴;那个会对我说“我保护你”的池宴;那个会帮我粘好笔记本的池宴;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麻木的笑容:“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朝着教室外面走去。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一丝停顿。
教室里,传来望谟他们的哄笑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真是自不量力。”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怎么扎,也不会更疼了。
我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走到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
我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拿出那本被池宴粘好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的纸页,被粘得整整齐齐。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那是池宴的字迹,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上面写着:“对不起,夏寒。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眼泪,终于再次涌了出来。
我看着那行字,哭着笑了。
等你?
要等多久?
我还有,等你的勇气吗?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就像,他曾经给我的,那束光。
只是,这束光,现在,被乌云遮住了。
我不知道,这乌云,什么时候会散。
也不知道,那束光,什么时候,会再照进我的生命里。
我只知道,那颗碎掉的薄荷糖,我会一直留着。
这本粘好的笔记本,我会一直藏着。
而那个叫池宴的少年,会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哪怕,他现在,把我,推到了黑暗里。
哪怕,我现在,只能抱着破碎的希望,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