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仙》绪江寒

4、薄荷糖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我攥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在教室门口又站了足足三分钟。

　　昨天晚上，我把池宴的草稿纸摊在书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字迹工整，批注细致，连我草稿里画错的辅助线，都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句“方向反了，再想想”。我把这些批注当成星星，一颗一颗数，数到最后，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从今天起，做一个慢慢发光的人。”

　　可真到了要走进教室的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退缩。指尖把笔记本的皮质封面捏出了白印，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夏寒？”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如泉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猛地回头，撞进池宴的眼睛里。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晨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你怎么站在门口？”他问，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又在紧张？”

　　我抿了抿唇，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没有。”

　　他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吧，再不走，老班又要在早读课上点名了。”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昨天递草稿纸时的凉意截然不同。我被他揉得脸颊发烫，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教室。

　　我们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昨天老班调座位，把我和池宴调成了同桌。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班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打量，还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走了后门”。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池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全班，拉着我在座位上坐下：“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夏寒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现在，他拉开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从里面拿出一本英语书和一支黑色水笔。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也跟着坐下，把深灰色笔记本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上的字。

　　“昨晚看了我的草稿纸？”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的笔记本上。

　　我点了点头：“看了。你的批注很详细，我……我都看懂了。”

　　“那就好。”他说，“今天数学测验，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型和我草稿纸上的那道类似，你注意一下辅助线的画法。”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要考数学。昨天光顾着看他的草稿纸，完全忘了测验的事。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也开始发凉。

　　“别紧张。”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推到我面前，“柠檬味的，含一颗，能冷静点。”

　　糖纸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独角仙。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

　　“谢谢你，池宴。”我说，声音虽然沙哑，却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同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他笑了笑，翻开英语书，“早读课要背Unit3的单词，你昨天没背吧？”

　　我脸颊一烫，点了点头。我昨天一晚上都在看他的草稿纸，哪里还有心思背单词。

　　“那现在开始吧。”他说，把自己的英语书推到我们中间，“我读一句，你跟一句。”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我跟着他读，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们的书上，也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薄荷糖的清凉，很好闻。

　　早读课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桌的林溪转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夏寒，你和池宴同桌之后，好像变了好多哦。”

　　我含着薄荷糖，含糊地说：“有吗？”

　　“当然有！”林溪眨了眨眼，“以前你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居然能和池宴一起背单词。而且你昨天数学测验考了89分，全班都惊呆了好吗！”

　　我想起昨天老班在讲台上念出我分数时的场景，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些不屑。我攥着试卷，指尖微微发颤，是池宴递来的那颗薄荷糖，让我稳住了心神。

　　“是池宴帮了我。”我说，“他给了我他的草稿纸，还教我解题。”

　　“我就知道！”林溪拍了下手，“池宴人真的很好，就是有点高冷，不爱说话。不过他对你好像不一样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池宴正趴在桌上补觉。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发顶，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暖得像一团小太阳。

　　就在这时，老班抱着一叠试卷走进了教室，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现在开始数学测验，大家把书都收起来，独立完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把英语书塞进桌肚，拿出笔袋，指尖还是有些发凉。池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水笔，放在我面前：“用我的吧，你的笔昨天漏墨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帮他整理讲台时，我的笔确实漏墨了，还弄脏了他的作业本。我当时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想到他还记得。

　　“谢谢你。”我接过笔，指尖触到他的掌心，还是像昨天一样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开始吧。”他说，收回手，翻开了自己的试卷。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试卷。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很顺利，都是池宴昨天给我讲过的题型。可到了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卡壳了。题目是一道函数题，题干很长，条件复杂，我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地看向池宴。他正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的笔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想起他昨天在草稿纸上给我画的辅助线，想起他说的“先找定点，再找关系”，突然有了思路。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又按照他教我的方法，一步步推导。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也留下了我慢慢清晰的思路。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下课铃刚好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做完了？”池宴转过头，看了一眼我的试卷。

　　我点了点头：“做完了。不知道对不对。”

　　“应该没问题。”他说，“你的辅助线画对了，步骤也很清晰。”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地。我把试卷递给老班，回到座位上，池宴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汗。”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颊又开始发烫。

　　中午放学，林溪拉着我去食堂。食堂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排队打饭的同学。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就看见池宴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他问，指了指我对面的空位。

　　我摇了摇头：“没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他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和我的一模一样。

　　“你也喜欢吃糖醋排骨？”我问。

　　“还好。”他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你昨天说糖醋排骨好吃，我就点了。”

　　我愣住了。我昨天只是随口跟林溪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的喧闹好像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我能听到他咀嚼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下午体育课，要测800米。”他突然说，“你上次跑了倒数第一，这次要不要我陪你跑？”

　　我脸颊一烫，点了点头。我体育一直不好，尤其是长跑，每次跑800米都像要了半条命。上次测800米，我跑了倒数第一，还吐了，全班同学都看着我，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我说，“谢谢你，池宴。”

　　“同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他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跑步。”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我们班的女生排成一排，站在起跑线上。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别紧张。”池宴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你旁边，跟着我的节奏跑。”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起跑的姿势。

　　哨声响起，我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池宴跑在我身边，步伐不快，和我保持着一样的节奏。他的呼吸很平稳，声音也很清晰：“跟着我，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跟着他的节奏跑，一开始还很顺利，可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就开始体力不支了。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火，又干又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跑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我……我跑不动了。”我喘着气，声音沙哑。

　　“别停下。”池宴拉住我的手，“再坚持一下，就到终点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我的心里。我被他拉着，继续往前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阳光的味道。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咚咚”作响。

　　当我们冲过终点线时，我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池宴蹲下身，递给我一瓶水：“慢点喝，别呛到。”

　　我接过水，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体育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夏寒，这次进步很大，比上次快了整整一分钟。继续努力。”

　　我看着体育老师，又看了看身边的池宴，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笑得这么开心。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走到讲台上。池宴正在擦黑板，他的动作很轻，粉笔灰落在他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池宴，”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我想帮你擦黑板。”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好啊。”

　　我们一起擦黑板，他擦上面的部分，我擦下面的部分。粉笔灰落在我们的身上，也落在我们的手上。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很好闻。

　　“你昨天说，我从来都不是躲在壳里的独角仙。”我突然说，声音很轻，“那你呢？你看起来那么耀眼，像天上的星星，会不会也有躲起来的时候？”

　　他擦黑板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我。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每个人都会有躲起来的时候。”他说，“我也不例外。只是我知道，总有一个人会来找我，告诉我，我值得被爱，值得被期待。”

　　他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我的心底。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只独角仙。它凭着自己的力量，爬到了树梢，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还有独角仙，”我说，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坚定，“它也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爬到树梢，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像我们一样。”

　　池宴看着我，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融化了冰雪。

　　“对，”他说，“就像我们一样。”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我身边，步伐不快，和我保持着一样的节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原来在普通的独角仙，也能被人小心翼翼的捧在心上。

　　而我，也终于愿意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