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无需多言》橘子味儿的海

8、嘴硬的一句谢谢

　　苏晚星向来说到做到。

　　接下来一整周，她天天准时往修复室跑。

　　早上十点准点出现，下午四点左右离开，作息比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要规律。随身带的东西也日渐齐全——速写本、铅笔、橡皮、温水杯，偶尔还塞着零食和洗净的水果，安安静静摆在桌边。

　　沈辞从没赶过她，也从没主动邀她落座，可她的椅子，却从门口悄悄挪到了他对面，又从对面，慢慢挪到了他身旁。

　　此刻她就坐在他右手边，隔着半米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画着他低头修复文物的模样。

　　“你天天来，”这天下午，他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轻声开口，“不忙吗？”

　　苏晚星笔尖未停：“忙啊。”

　　“那还来？”

　　她抬起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直直看向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沈辞一怔：“我什么时候……”

　　“你说想我来。”

　　他瞬间闭了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苏晚星低下头继续作画，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问：“你画那么多我，有什么用？”

　　“什么用？”

　　“嗯。”

　　她歪头想了想，语气轻快：“以后出本画集，就叫《修复师的一千种表情》。”

　　沈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没有那么多表情。”

　　“有。”她把速写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点着纸面，“你看这张，修碗的时候是这样；这张，发呆的时候是这样；还有这张，看见我进来的时候——”

　　“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向速写本。

　　第一张，他垂眸专注，眉心微蹙，是沉浸在修复里的认真模样。

　　第二张，他望着窗外放空，嘴角凝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软意。

　　第三张，他抬眼望向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细碎的光。

　　沈辞盯着最后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张，”他声音轻了些，“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早上。你看见我进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没再说话，可苏晚星分明看见，他对着那一页，又多看了好几眼。

　　下午四点，她照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而下的骤雨，哗啦啦砸在玻璃上，震得窗沿嗡嗡作响。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回头望向沈辞，他也恰好看着她。

　　“等我一下。”他说。

　　起身走进里间，片刻后拿出一把黑色的伞，递到她面前。

　　苏晚星接过，抬头问：“你呢？”

　　“还有一把。”

　　她点点头，撑开伞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

　　沈辞站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她刚才用过的铅笔，垂眸看着，没留意她的目光。

　　她看了几秒，忽然轻声喊：“沈辞。”

　　他猛地抬眼。

　　“谢谢你的伞。”

　　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晚星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再次回头，“还有，”她声音软了下来，“谢谢你这周让我来。”

　　沈辞微微一怔，“我知道，”她继续说，“你其实可以拒绝的，可你从来没赶过我。”

　　他依旧沉默，她站在门口，掌心握着那把黑伞，门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声，“所以，谢谢。”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门在眼前轻轻合上，久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支她用过的铅笔，笔杆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刚才走神时，无意识咬下的。

　　他盯着那道小小的牙印，忽然轻轻笑了，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真切。

　　雨下得很大，苏晚星撑着伞走到地铁站，裤脚湿了大半，心里却暖烘烘的，满是欢喜。

　　上了地铁，她给周晴发消息：“我今天跟他说谢谢了。”

　　周晴秒回：“谢什么？”

　　“谢他愿意让我天天去。”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用谢。”

　　“就这？”

　　“就这。”

　　周晴发来一串省略号，紧跟着一句：“你俩真是绝配。”

　　苏晚星盯着“绝配”两个字，忽然愣了神。

　　她和他？绝配？

　　地铁到站，她下车往家走，雨势渐渐小了。

　　刚走到楼下，手机忽然响了，是沈辞的短信：“到家了吗？”

　　她回：“刚到。”

　　没过几秒，他又发来：“不用谢。”

　　苏晚星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指尖敲着屏幕：“我不是谢你这个。”

　　“那谢什么？”

　　她站在楼道里，想了想，认真打字：“谢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去。”

　　发送出去，等了片刻，那边没有回复。

　　她上楼开门开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知道为什么。”

　　苏晚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微颤地回：“为什么？”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傻气。

　　手机很快又震了，“你想来。”

　　短短三个字。

　　她盯着屏幕，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你想来，就够了。不用问为什么。”

　　苏晚星站在玄关，屋里灯光未全亮，有些昏暗。可她却分明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起来。

　　亮得发烫，亮得温柔。

　　她握着手机，沉默许久，才慢慢打字：“那你呢？”

　　“什么？”

　　“你想我来吗？”发完，她又后悔了，这话上次明明问过，他上次说，想，可那是上次。

　　手机再次震动，打破了她的忐忑。

　　“每天。”两个字，简洁，却重得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像擂鼓。

　　每天，他说，每天。

　　苏晚星手足无措，只好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用爪子捂住脸。

　　没过几秒，他回了一个表情，也是一只小猫，笨拙地用爪子递来一朵小花。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三秒，他怎么会有这种可爱的表情？

　　随即才想起，上次她嫌他发消息太像老干部，特意给他发了一堆猫猫表情包。

　　当时他一言不发，原来，竟悄悄存了下来。

　　苏晚星站在玄关，对着手机忍不住傻笑。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换鞋进屋，瘫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到眼前，一遍又一遍看着那几条消息。

　　“每天”，“每天”，“每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完了，她在心里悄悄想，好像真的，彻底栽进去了。

　　城市的另一头，沈辞站在修复室的窗前，望着渐渐停歇的雨。

　　路灯的光洒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星子。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那只捂脸小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点开相册，相册里大多是文物照片、修复步骤、参考资料，可最新的一张，却是她。

　　是今天下午，她低头认真画画时，他偷偷拍下的，拍得不算好，还有些模糊，可他偏偏很喜欢。

　　喜欢她垂眸作画的样子，喜欢她咬着铅笔走神的样子，喜欢她说“谢谢”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窗外，雨彻底停了。

　　沈辞转身走回工作台，继续修复那只瓷碗。碗上的裂纹，已经快要修补完整，再过一两天，就能彻底修好。

　　他盯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裂纹，忽然想起她之前问的话。

　　“修好之后，裂纹会变成它的一部分吗？”

　　会，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而现在他才明白，不只是器物如此，人也是一样。

　　有些人一旦出现，就悄无声息，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从此，永远都在……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嘴角，凝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无人察觉，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认真，有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