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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裂的素胎瓷片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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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星是被周晴的连环电话炸醒的。
听筒里的声音亢奋得发烫:“晚星!你昨天是不是落东西在展位了?人家修复师一大早就亲自送过来了!”
她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早上七点半。
“……谁?”
“沈辞!就是昨天对面那个清冷挂的修复师!”周晴的语气像中了头奖,“他特意绕来编辑部,就为了还你一卷胶带!近距离看那张脸,真的绝了——”
苏晚星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十秒呆,猛地把脸埋进软枕,心里又气又笑。
这人是不是闲得慌?不过一卷普通的透明胶带而已。
她本不必再去展会,画册签完,稿子交清,后续事宜与她再无干系。可躺到八点,她还是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洗漱、换衣,一头扎进清晨的地铁里。
就当……去拿那卷多此一举被送回来的胶带。
——可胶带明明已经还回来了啊。
她在摇晃的车厢里放空半晌,最终放弃纠结这桩莫名其妙的小事。
十月的晴阳澄澈透亮,博物馆侧厅的玻璃门被晒得泛着暖光。苏晚星推门而入,今日人流疏朗不少,油墨与咖啡交织的气息,依旧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她缓步走向自己的展位,路过对面时,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
沈辞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羊绒毛衣,袖口利落卷至手腕,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正低头摆弄几片碎瓷,桌上铺着哑光黑绒布,瓷片被仔细排列,像一幅等待拼接的残缺拼图,安静卧在绒布上。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周遭往来的人流,都与他无关。
苏晚星收回目光,走到展位前。周晴不在,桌角放着那卷胶带,旁边压着一张潦草的便签:「人家亲自送来的,你看着办。」
她盯着便签沉默三秒,什么叫看着办。
她随手将胶带塞进背包,拉过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可十分钟过去,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视线总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蹦跳着跑过来,扎着双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她停在沈辞展位前,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碎瓷,满是好奇。
沈辞缓缓抬眼。
小姑娘脆生生地问:“叔叔,你在干什么呀?”
苏晚星离得稍远,听不清他的回答,只看见他薄唇轻动,旋即又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瓷片。
小姑娘站了片刻,觉得无趣,转身便跑。脚步太急,狠狠撞在了展位的木桌边缘。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紧。
只见沈辞的手如昨日一般,飞快抬起护向桌上的瓷片,可终究慢了半拍——桌角一片素胎瓷晃了晃,径直滚落地面。
—— 啪。
一声轻脆的响,素胎瓷生生碎成两半,利落的裂纹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在黑绒布上。
小姑娘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棒棒糖滚落在地,眼眶瞬间红了。
沈辞垂眸看着那两半瓷片,沉默了几秒。
苏晚星暗叫不好,可还没等她反应,就见沈辞先弯腰拾起碎瓷,轻轻放回桌面,又捡起地上的棒棒糖,用纸巾细细包好,递给一旁错愕的工作人员。
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半分愠色。
而后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受惊的小姑娘平齐。
苏晚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薄唇轻启,低声说着什么。小姑娘先是愣怔,继而点头、摇头,最后沈辞从桌下抽出一张白纸,握铅笔飞快勾勒,折成小方块递了过去。
小姑娘接过纸块,展开一看,瞬间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苏晚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软意。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朝对面走去。
站定在他展位前,沈辞抬眸看她,眼底清浅无波。
“你刚才跟那孩子说什么了?”她开口问。
沈辞沉默一瞬,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声音淡而轻:“说没关系。”
“还有呢?”
“问她有没有吓到。”
“还有呢?”
他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平:“画了一只猫,哄她。”
苏晚星一怔:“画猫做什么?”
“她的棒棒糖掉了。”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语塞。
这人惜字如金,冷淡得不近人情,却偏偏懂如何安抚一个陌生的、受惊的小孩。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半素胎瓷上,无釉的瓷质素净温润,裂纹清晰刺眼。“这瓷片,还能修吗?”
“能。”
“很难吧?”
“不难。”
话题彻底聊死了。
苏晚星转身欲走,脚步顿住,从背包里翻出那卷胶带,轻轻放在他桌上:“这个还你,昨天谢了。”
他垂眸看了眼胶带,依旧没说话。
苏晚星等了两秒,确定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清浅的话:
“你嘴唇还干吗?”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看去,沈辞依旧垂首,指尖轻捏着那半片碎瓷,似在研究裂纹走向,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风的错觉。
苏晚星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话:“关你什么事。”
她快步走回展位,坐下时手心微微发烫。
良久,她才敢偷偷抬眼望去——沈辞正将两半碎瓷拼合,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阳光从侧窗斜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将那双手衬得泛着温润的瓷光。
她忽然想起他蹲下身时的模样,视线与小姑娘平齐,声音一定很轻,轻得像拂过瓷片的风。
苏晚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小口子,不深,却渗着细小的血珠。她盯着那道伤口发呆,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毛病。
她翻出卡通创可贴,刚撕开包装,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走近。
抬头,沈辞站在她桌前,指尖捏着一片极简的医用创可贴,轻轻放在她的桌上,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苏晚星看着手里印着小猫的创可贴,再看看桌上那片纯色医用款,沉默三秒。
鬼使神差地,她收起自己的,贴上了他给的那片。
贴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过一片创可贴而已。
对面展位,沈辞坐回原位,将碎瓷拼合对齐,拿起细笔开始补裂。他的手指稳如磐石,动作慢而精准。
刚才那个小姑娘又跑了回来,凑在旁边小声问:“叔叔,你为什么给那个姐姐送创可贴呀?”
“她手破了。”
“可是姐姐自己有呀!”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一样。”
小姑娘歪着头,听不懂哪里不一样,无聊片刻,又跑开了。
跑过苏晚星身边时,她奶声奶气的声音飘了过来:“那个叔叔好怪,给别人送创可贴,自己手上的口子都不贴。”
苏晚星心头一震。
她猛地抬眼望去,沈辞依旧握笔专注,可手腕侧面,一道细细的血痕格外刺眼,想来是方才捡拾碎瓷时划伤的。
她低头看着指尖的创可贴,忽然觉得那片纯色的布料,烫得厉害。
良久,她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那片印着卡通猫的创可贴,快步走到对面,轻轻放在他的瓷片旁。
沈辞抬眸看她。
她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贴一下,你那手还要修东西。”
说完便快步走回展位,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死死黏在对面。
沈辞垂眸看着桌上那片卡通创可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置之不理时,他缓缓撕开包装,仔细贴在手腕的血痕上,还轻轻抚平图案,让那只小猫正正朝外,乖巧又可爱。
苏晚星迅速收回目光,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起来。
十月的晴阳正好,暖融融地洒遍展厅。
油墨与咖啡的香气缠缠绕绕,落在两片相邻的展位上。
他们什么都没说,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搭话。
可那些无声的温柔,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早已在碎瓷与创可贴之间,悄悄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