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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创展的不期而遇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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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裹着浅淡的凉意,苏晚星将卫衣帽子往头上扣了扣,推开博物馆侧厅的玻璃门。
裹挟着暖气与人声的热浪瞬间涌来,将室外的清寒彻底隔在门外。
展厅内人头攒动,各式文创摊位挨挨挤挤,油墨的淡香、热咖啡的醇苦缠在空气里,揉成热闹的烟火气。
她眯眼扫过攒动的人群,很快在最偏的角落寻到“纸落文创”的展位——主办方分配的位置,果然偏得近乎隐蔽。
“晚星!”展位后探出一张熟稔的脸,是合作两年的编辑周晴,她拼命朝苏晚星挥手,声音裹在嘈杂里,“这边!”
苏晚星走过去,将背包往桌上一撂,笑着吐槽:“这位置选得绝了,找厕所都得绕三圈。”
“主办方硬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周晴递过一瓶矿泉水,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听说对面那家是博物馆特邀的文物修复师,手艺顶尖,待会儿说不定有媒体过来拍,咱们挨着能蹭点人气。”
苏晚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展位素净得格格不入,一张原木长桌,几样温润的修复工具,几幅装裱精致的古画残片静静陈列。桌前立着一道身影,正垂首与观众低声交谈,侧脸被展厅的暖光切出利落冷硬的线条,清隽又疏离。
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摆弄自己的插画作品。
她的画作是新锐插画,色彩浓烈张扬,线条肆意跳脱,与对面沉淀着千年岁月的古物修复,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反差。往来行人路过两展位之间,总会下意识左右张望,脚步顿住,像是在鲜活与古雅间短暂徘徊。
苏晚星倒不在意。她本就是来交稿、应付主办方签售的,热闹与否,与她无关。
下午两点,展厅的人流渐密。
苏晚星签了半沓画册,手腕泛着酸,抬头活动脖颈时,目光又无意间落向对面。
沈辞正俯身与一位老先生讲解着什么,声音低沉,被嘈杂的人声揉碎,听不真切。可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指尖悬在古画上方,虚虚划过纹路,不曾触碰半分纸页,却仿佛比谁都懂那幅古画的脆弱与温柔。
老先生频频颔首,神色满是赞许。
苏晚星多看了两秒——不是看画,是看他的手。
修长清瘦,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得近乎剔透,因常年不见日光,泛着淡淡的瓷白。那双手悬在古物之上,轻得像一片云,却藏着能抚平岁月裂痕的力量。
“好看吧?”周晴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他叫沈辞,文物修复师,圈子里极有名的。就这张脸,往这一站,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苏晚星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哦。”
“你就哦?”周晴夸张地捂住胸口,“你没看见那双手吗?我盯着看了半小时,都看入迷了。”
苏晚星被逗笑,指尖点了点画册:“这么喜欢,去要个微信?”
“不敢不敢。”周晴缩了缩脖子,“他那气质,清冷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跟他说话都得先摒声凝神。”
苏晚星笑了笑,重新低头签画。
下午四点,签售正式结束,她开始收拾东西。周晴被主办方叫去开会,只剩她一人将剩余画册装箱。
对面的展位也渐渐安静,观众散得干净,只剩沈辞坐在桌后,垂首用软布细细擦拭一件瓷器碎片,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
苏晚星本无心留意他,可弯腰封箱时,余光瞥见一个孩童蹦跳着冲过来,险些撞翻桌沿的碎瓷。
沈辞的手快得近乎凌厉,瞬间抬起护住桌角,待孩童跑远,又缓缓收回手,垂眸继续擦拭,仿佛刚才的迅捷从未发生。
苏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幼时学画,失手摔碎昂贵的颜料,被老师斥“手不稳”。后来便刻进了本能,无论多慌乱,先护好手里珍视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亦是如此。
她收回心思,继续封箱。胶带撕拉的脆响,在渐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
封到第三个箱子时,胶带彻底见底了。她翻遍背包、桌底,那卷常用的透明胶带,不知滚去了哪个角落。
她站在原地,犹豫两秒。对面有人,素不相识,开口借东西总觉唐突。她索性弯腰,又在桌底摸索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直起身的瞬间,一只手递到眼前。
掌心托着一卷全新的透明胶带,瓷白的指尖,干净利落。
苏晚星愣住,抬眼望去——沈辞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胶带又往前递了递,眉眼间是淡淡的疏离。
“……谢谢。”她伸手接过。
他轻点下头,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垂眸继续擦拭那几片碎瓷,动作依旧慢而稳。
苏晚星握着胶带,看他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借东西连句话都没有,倒是别致。
用完胶带,她将其放在桌角,想着临走时归还。可刚收拾完东西,一抬眼,沈辞又站在了旁边。
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水。
苏晚星看看水杯,再看看他,满脸错愕。
他将水杯轻轻放在胶带旁,依旧没说话,转身便走,背影清瘦又挺拔。
苏晚星:“……”
她低头看着那杯温水,一次性纸杯,水满得恰到好处,还冒着温润的热气。一下午忙得脚不沾地,她确实滴水未进。
可她从未开口提过,他竟看在了眼里。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热而不烫,暖了干涩的喉咙。喝完忍不住笑,这人倒怪,沉默得像个影子,做事却细致入微。
扔了空杯,她拎起背包离开。路过沈辞展位时,脚步顿了顿,想道声谢,可他正与人交谈,背对着她,不曾回头。她站了两秒,终究转身走出侧厅。
室外凉风扑面,苏晚星深吸一口气,重新扣上帽子。走出十几步,才猛然想起,那卷胶带忘了还。
算了,下次托周晴带过来吧。
她沿着街边缓步走,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刚才的片段——那双瓷白的手,那杯温热的水,还有他沉默的转身。
是个奇怪的人,却又怪得让人觉得舒服。
展厅内,沈辞送走最后一位观众,慢条斯理地收拾工具。隔壁展位的小姑娘凑过来,笑着打趣:“沈老师,您认识对面那位插画师呀?”
他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清淡:“不认识。”
“那您怎么还给她送水?”
沈辞叠好软布,放进工具箱,沉默一瞬,淡淡道:“她嘴唇干了。”
小姑娘一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不认识还留意这么细……这跟认识有啥区别啊。”
沈辞未曾听见。
他推开侧厅门,十月的晚风灌进来,拂起他大衣的衣角。他抬眼望了望灰蓝的天幕,脑海里闪过苏晚星接过胶带时,那双错愕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大概觉得他古怪,他没解释。
胶带她找了许久,他便顺手递了过去;
水,是看她一下午未曾喝过一口。
仅此而已。
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知道,明天还会见到她,两个展位依旧挨着。
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掠过,像一片落叶落在静水面,无声无息。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瓷白,骨节分明。这双手能弥合千年的裂痕,能补全残缺的古卷,能触碰岁月最温柔的肌理,却偏偏握不住人间那些轻飘飘的寒暄,那句简单的搭讪。
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比如,明天见。
算了,他想。
不必说——有些遇见,本就是无声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