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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复室的一抹亮色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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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苏晚星睡得极浅。
一闭眼,脑海里就反复浮现那幅画面——一只贴着卡通猫创可贴的手,指节稳而轻,握着细笔在素胎瓷的裂痕上细细描摹,连带着那点软乎乎的卡通图案,都撞得人心口发慌。
第二天清晨醒来,她对着天花板默默吐槽自己三分钟,还是麻利地爬起来,往展会赶。
今天是文创展最后一天,熬过去,这场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总该结束了。
她到展位时,对面空空荡荡,沈辞还没来。
苏晚星拉过椅子坐下,假装低头刷手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员工通道的方向飘。十分钟过去,人没来;又一个十分钟,依旧空无一人。
“你脖子落枕了?”
周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趴在桌沿上,眼神里满是促狭,直勾勾盯着她。
“没有。”苏晚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你老往对面瞅什么?望夫石都没你执着。”
苏晚星懒得辩解,淡淡丢出一句:“随便看看。”
周晴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听得人耳根发烫。
下午两点,沈辞终于出现。
他不是从展厅正门进来,而是推开了后方那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门,显然是提前去了修复室。他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依旧利落卷至手腕,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苏晚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片卡通猫创可贴,还在。
已经被磨得微微发皱,边角轻轻翘起,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却依旧牢牢贴在原处,格外醒目。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翻看画册,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胡乱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眼望去。
今日他没再摆弄碎瓷,而是缓缓展开一幅长卷轴,青绿山水画卷从桌头铺到桌尾,纸页泛黄,几处破损剥落,像岁月刻下的斑驳伤疤。
他垂眸凝视着古画,久久未动,安静得仿佛与这幅千年画卷融为一体。
久到苏晚星都以为他是不是入定了,才看见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一寸上方,沿着山脊的轮廓轻轻虚划,动作轻缓,像是在触摸时光的纹路,又像是在丈量修复的轨迹。
一旁的工作人员低声询问,他淡淡应答,声音轻得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可就在那一瞬间,苏晚星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共鸣——她提笔创作时,面对空白画纸,也总会先抬手在空中虚描,找笔触,找感觉,找藏在心底的画面。
原来,执笔绘新画的人,与动手修旧物的人,在某一刻,是相通的。
她盯着他的身影看了许久,直到周晴在旁边轻咳一声,才猛然回神。
“看够了没?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周晴憋笑。
“我没看。”苏晚星嘴硬。
“行,你没看。”周晴耸耸肩,压低声音撺掇,“今天最后一天了,要不要我帮你约他喝杯咖啡?错过这次,下次可就没这么巧的机会了。”
“约什么约。”苏晚星别过脸,“我跟他连十句话都没说满。”
“昨天那句‘你嘴唇还干吗’,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周晴笑得狡黠。
苏晚星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傍晚时分,展会正式落幕,场馆里开始忙碌地撤展。
苏晚星将剩余画册装箱、封箱,搬到展厅门口等周晴叫车。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她重新扣上卫衣帽子,靠在门边,看着工作人员来回搬运物料。
对面的展位,只有沈辞一个人在收拾。
修复工具、古画卷轴、裹着软布的碎瓷,他一样一样细心归置,动作慢而郑重,连最细小的瓷片都妥帖安放。有人上前帮忙,他轻轻摆手,坚持自己整理,仿佛这些历经岁月的物件,都需要他亲手呵护。
苏晚星就那样静静看着。
看他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特制木盒,系上细绳;看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一遗漏。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他定定看了她两秒,抬脚穿过人群,一步步朝她走来。
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辞的声音清浅,带着独有的温润,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的画,很好。”
苏晚星张了张嘴,一时竟语塞,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递来一张素白名片,没有多余花纹,只印着简洁的名字与一串联系方式,指尖轻触间,带着淡淡的凉意。“有事可以找我。”
她下意识接过名片,指尖攥着那张薄纸,再抬头时,沈辞已经转身,清瘦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没入人流。
苏晚星站在原地,攥着名片,久久未动。
直到周晴的车停在面前,探出头喊她:“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她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指尖反复摩挲着名片上的名字。
“什么东西?”周晴好奇探头。
“名片。”
周晴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沈辞的名片?他主动给你的?我听说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主动给人留联系方式!”
“嗯。”苏晚星轻声应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星望向窗外倒退的街灯,暖黄的光影掠过眼底,轻声道:“他说,我的画很好。”
周晴沉默片刻,由衷感慨:“你知道吗,圈子里都说沈辞性子淡,从不夸人,连业内前辈的作品,他都只评优劣,不说好坏。”
苏晚星没再说话,将名片揣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东西——是当初沈辞给她的那片纯色创可贴,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卡通款,可心底那点软意,却迟迟散不去。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忘了问他,手腕上皱巴巴的创可贴怎么不换,忘了问他伤口有没有愈合,忘了问他……下次还能不能再见。
算了,她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光溢彩,一盏盏掠过,像漫天散落的星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博物馆门口,沈辞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皱巴巴的卡通创可贴,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只倔强的小猫。
他没换,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凉意拂过,他转身走进地铁站。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的模样——
接过胶带时错愕的眼睛,说“关你什么事”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送创可贴时硬邦邦丢下的那句“你那手不是还要修东西吗”,还有接过名片时,泛红的耳尖。
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浅淡,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久违的暖意。
像暮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像沉寂千年的古物间,撞进来的一抹鲜活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