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谋》循循的鲨鱼

3、锋芒暗对 盟约初成

　　殿内气压低沉，烛火轻摇，将两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一静一敛，一冷一淡，竟生出几分针锋相对的张力。

　　林初霁垂眸立在下方，身姿端方，面上依旧是太傅府嫡女温婉无害的模样，可周身气息却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面对皇权与狠戾王爷的怯懦。她能清晰感觉到，沈临安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这位宸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气场慑人，冷冽难近。

　　可也仅此而已。

　　她自幼习武学权谋，见过的风浪与人心诡谲，远比旁人想象得更多。区区眼神威压，还不足以让她乱了分寸。

　　沈临安薄唇紧抿，狭长凤眸淡淡扫过眼前少女。

　　传闻里，林太傅嫡女林初霁，温婉娴静，才貌双全，是个标准养在深闺的书香贵女，风吹便倒，泪多胆小。可此刻亲眼所见，却与传闻截然不同。

　　她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润如雨后初霁，气质干净柔和，看着极易让人放下戒心。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得近乎诡异。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周身气息沉稳，脚步落地轻而稳，肩背挺直不塌，绝非常年娇生惯养的女子所有。

　　倒像是……练过武的人。

　　沈临安眸底暗芒微闪，并未点破，只是缓步走到堂中主位旁，并未落座，只是单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冷冽如冰：“圣旨，你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初霁抬眸，目光坦然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殿下明知故问。圣旨既下，臣女不敢不接，也不能不接。”

　　“不敢？不能？”沈临安低声重复一遍，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本王还以为，林大小姐会哭哭啼啼拒婚，或是连夜出逃，给本王添点麻烦。”

　　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玩味，更多的却是试探。

　　他倒要看看，这位被陛下强行塞过来的王妃，究竟是个瓷娃娃，还是个带刺的玩意儿。

　　林初霁神色不变，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有力：“殿下说笑了。臣女身为林家嫡女，自幼受家族庇护，关键时刻自当以家族为重。抗旨是灭门之祸，出逃是连累至亲，臣女不会做这般不智之事。”

　　她顿了顿，迎着他慑人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更何况，宸王府并非龙潭虎穴，臣女也并非不堪一击。嫁与殿下，于陛下而言是制衡，于臣女而言，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沈临安眸色明显一沉。

　　好一个聪明剔透的女子。

　　竟能一眼看透陛下的用意，还敢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说出“制衡”二字。

　　看来，这桩婚事，陛下以为是随手丢给他的一颗棋子，却没想到，这棋子本身，便带着锋芒。

　　沈临安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一步逼近，瞬间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林初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同寒松冷雪一般的气息，清冽，却带着危险。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被这股迫人气势逼得后退或是颤抖。

　　可林初霁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退，眼神依旧平静。

　　甚至在他靠近的瞬间，她袖中指尖微曲，暗藏的软刃已蓄势待发，只需他有半分异动，她便能在瞬息之间制敌或是自保。

　　顶级的武功与定力，让她在这般近距离的威压之下，依旧稳如泰山。

　　沈临安将她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讶异更甚。

　　他见过的世家贵女不计其数，或是娇纵，或是温婉，或是胆怯，从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如此近的威压之下，依旧面不改色，眼神清明。

　　这个林初霁，绝不简单。

　　“生路？”他低头，声音压得更低，冷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本王的王府，京中人人避之不及，前两任指婚女子，一死一疯，林大小姐竟觉得，这是生路？”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得毫不掩饰。

　　林初霁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浅，却如同霁雪初融，瞬间冲淡了几分殿内的冷硬，也让她整个人多了几分灵气。

　　“殿下何必自污。”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那两位女子的下场，究竟是天命，还是旁人陷害，或是殿下自保的手段，殿下心中比谁都清楚。”

　　她自幼学医辨毒，深谙江湖与朝堂的阴私手段。

　　所谓克妻，不过是最拙劣的谣言。

　　沈临安年少为质，隐忍十年，归京后手握重兵，本就是众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忌惮他，皇子们排挤他，世家不敢靠近他，他唯有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嗜血孤煞之人，才能让旁人不敢轻易招惹，才能在暗流汹涌的京城，保住一席之地。

　　那些所谓的“克妻”传闻，不过是他的保护色。

　　这一点，她看得一清二楚。

　　沈临安眸中冷色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讶异与审视。

　　这个女人，竟然连这一层都看透了。

　　他原本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陛下给他设下的一个监视圈套，林初霁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可现在看来，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锋芒，甚至有看透棋局的眼光。

　　有趣。

　　实在是有趣。

　　沈临安缓缓后退一步，收回周身压迫感，凤眸中的冷冽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

　　“林大小姐果然聪慧。”他语气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既然你看透一切，那本王便不与你绕弯子。”

　　他抬眸，目光直视林初霁，语气郑重，带着帝王般的决断：“陛下将你赐给本王，一是敲打林家，二是监视本王，一箭双雕。你我二人，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林初霁心中了然。

　　他果然也看得透彻。

　　“殿下所言极是。”她轻声应道，“林家与殿下，如今同处险境，与其互相猜忌，任人摆布，不如……联手。”

　　“联手？”沈临安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两个字。

　　“是。”林初霁点头，清润的眼底闪过一丝锋芒，“臣女虽为女子，却并非无用之人。林家文官之首，门生遍布朝野，能给殿下朝堂之上的助力。而殿下手握重兵，能护林家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字字清晰：

　　“你我二人，名为夫妻，实为盟友。婚后不同房，不干涉彼此私事，对外相敬如宾，对内联手破局。殿下助我保林家，我助殿下夺储位。他日殿下登顶九五，林家必为肱骨，殿下亦需保我一世安稳，予我自由。”

　　一番话，条理分明，利弊尽析，气魄之大，让沈临安都微微一怔。

　　夺储位。

　　这三个字，他藏在心中十年，从未对任何人直言。

　　眼前这个刚及笄的少女，却敢当着他的面，直接说破，还敢以此为条件，与他谈盟约。

　　胆识，眼界，心智，无一不让人刮目相看。

　　沈临安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竟是他回京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林初霁。”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不再冰冷，“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他伸出手，玄色衣袖轻垂，目光郑重：“好，本王应你。婚后盟约，各取所需，联手破局，共踏皇权。”

　　林初霁看着他伸出的手，眸底平静无波。

　　她知道，从握住这只手的那一刻起，她便彻底踏入了皇权棋局的中心。

　　往后步步惊心，步步凶险。

　　可她无惧。

　　文能谋定天下，武能护身制敌，她林初霁，何惧前路风雨。

　　她缓缓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微凉的掌心。

　　一触即分，干净利落。

　　却如同定下了天地之盟。

　　“一言为定。”

　　四个字，轻而稳，却重如千钧。

　　沈临安收回手，凤眸中再无试探与威压，只剩下深沉的默契。

　　“三日后大婚，本王会亲自来迎。入府之后，本王会给你正妃威仪，王府上下，无人敢欺你。”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承诺，“至于朝堂之上的风浪，有本王在，不会波及林家。”

　　“多谢殿下。”林初霁微微屈膝行礼，礼数周全。

　　沈临安看着她温婉却坚韧的模样，眸底暗芒微闪。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大婚了。

　　别人眼中的煞神与弱女，却成了这朝堂之上，最隐秘也最强大的一对盟友。

　　这出戏，定会很精彩。

　　“本王先走了。”沈临安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玄色身影挺拔冷冽，消失在太傅府门口。

　　府门合上，堂内终于恢复平静。

　　青禾快步上前，看着自家小姐，满眼敬佩：“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竟然真的与宸王殿下定下了盟约！”

　　林初霁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