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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念清绝 初遇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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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傅府巷口,紧闭的朱红府门缓缓合上,将满院惶惶不安关在方寸天地之间。
前堂之内,气氛依旧沉凝如冰。
苏氏早已撑不住,被侍女半扶着坐在椅上,泪水无声打湿前襟,一双眼通红地望着女儿,满是心疼与绝望。她自小精心教养长大的掌上明珠,明明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如今却要被推入那人人谈之色变的宸王府,嫁给一个传闻中嗜血狠戾、克妻成性的煞神。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那样一座人人避之不及的人间炼狱。
林砚之站在堂中,一身常服,脊背却再难维持往日的挺拔。他身为当朝太傅,满腹经纶,深谙朝堂权术,却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陛下那一道明黄圣旨,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将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央的女儿,心头更是翻涌着无尽愧疚。
“霁儿,是父亲对不住你。”林砚之声音沙哑干涩,往日温和儒雅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痛楚与无力,“若不是父亲身居高位,引来了陛下猜忌,你也不必落得如此境地……”
林初霁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那是常年习武练出的沉稳,也是自幼被悉心教导出的镇定。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方才接旨时的温婉无害,眉眼间虽依旧清润,却多了几分令人心安的笃定。
“父亲,此言差矣。”她声音平静,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堂中所有人听得清晰,“林家世代书香,官至太傅,门生遍布朝野,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今日之事,迟早会来,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
她自幼饱读史书,跟随父亲研习权谋策论,比谁都清楚“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重量。
林家无兵权,却有文官之心,看似安稳,实则在这皇子争储、陛下多疑的朝局之中,早已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这道赐婚圣旨,不过是陛下动手的第一步。
敲山震虎,割裂林家与镇国将军府即将结成的文武同盟,再用那位最不受控的宸王,牵制住整个林家。
好算计,好手段。
苏氏听得心头一紧,哽咽道:“可那宸王……京中人人都说他是孤煞之星,前两任指婚的贵女,一个未过门便暴毙,一个入府三月便疯癫,霁儿你嫁过去,若是……”
话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林初霁转头看向母亲,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
“母亲,流言止于智者,未必是真。”她轻声道,“宸王沈临安年少为质,在苦寒之地隐忍十年,归京之后便能手握北境重兵,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这样的人,岂是区区‘煞神’二字可以概括的?”
那些所谓克妻的传闻,究竟是天命,还是人为,是旁人刻意抹黑,还是他自保的手段,尚未可知。
她自幼习武学医,见识过江湖险恶,也懂得朝堂诡谲,从不会轻信旁人嘴里的只言片语。
“更何况,”林初霁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暗藏的软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女儿自幼所学,并非只为琴棋书画装点门面。文可安身,武可护身,这宸王府,未必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林砚之猛地抬眼看向女儿,眼中震惊难掩。
他的确自小便对女儿严苛教养,诗书谋略、武功医术无一不教,本意是让她在乱世之中有自保之力,不至于任人欺凌。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女儿,能在这般绝境之中,说出如此气魄非凡的话。
冷静,通透,有勇有谋。
这早已不是一个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的心智与胆识。
林砚之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缓缓点头,长叹一声:“是父亲小看你了……既如此,往后林家,便与你一同进退。”
“父亲放心。”林初霁微微颔首,清润的眉眼间一片沉静,“女儿自有分寸。”
当务之急,并非沉溺于惶恐之中,而是要尽快理清眼前的乱局。
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与镇国将军府世子顾言琛的婚约。
三日后便是原定的定亲之日,如今圣旨突降,她被赐婚宸王,这门亲事,断无继续之理。拖延不得,含糊不得,唯有快刀斩乱麻,才不至于让两家都陷入被动难堪的境地。
林初霁心中刚有决断,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略显慌乱的通传。
“老爷,大小姐,镇国将军府的顾世子到了,说有要事求见。”
堂内几人对视一眼,皆明了对方来意。
想必是圣旨传遍京城,镇国将军府也已得知消息,顾言琛此番前来,定是为了婚约一事。
林初霁眸色微淡,没有半分波澜:“请他到前厅偏厅等候,我即刻便到。”
“霁儿,我与你一同前去。”林砚之沉声道。
“不必,父亲。”林初霁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这是女儿与他之间的婚约,理应由女儿亲自出面了结。您与母亲先歇息,此事,我能处理好。”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裙摆轻扫地面,身姿端庄,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青禾紧随其后,心中对自家小姐敬佩不已。
这般大事,换做旁的贵女,早已六神无主,以泪洗面,可她家小姐,却依旧冷静自持,条理分明。
不过片刻,林初霁便来到了前堂偏厅。
厅门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刻起身望来。
顾言琛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乃是京中有名的少年将军。往日里,他看向林初霁的目光总是带着温和敬重,可今日,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却满是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初霁!”他快步上前,声音急切,“宫中传下的圣旨,是真的?陛下将你赐婚给了宸王?”
林初霁缓步走入厅中,在主位上坐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悲,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真的。”她淡淡应声。
短短三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顾言琛浑身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头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我们三日后便要定亲了,陛下怎会突然下这般旨意?那宸王是何许人也,你嫁过去,日后该如何自处?”
一连串的追问,满是关切。
换做旁的女子,或许会被这份关切打动,心生委屈。
可林初霁不会。
她与顾言琛之间,从来都只有门当户对的权衡,没有儿女情长的倾心。这门亲事,本就是两家为了在朝局之中自保的结盟,而非情投意合的姻缘。
如今盟约破碎,再多言语,也是无用。
“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林初霁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决绝,“顾世子,今日你我便把话说清——我与你之间的婚约,自此作废,两不相欠。”
顾言琛猛地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甚至连一丝留恋与不舍都没有。
“初霁,你……”他心头一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并非不惋惜,这门亲事于他而言,亦是良配。可面对皇权威压,面对那位人人畏惧的宸王,他即便身为镇国将军府世子,也无力抗衡。
反抗圣旨,便是祸及满门。
他护不住她,也不能护。
林初霁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
她本就不曾对这段婚约寄予半分私情,自然也不会有半分失望。
“顾世子,你我之间,本是家族盟约,如今盟约已破,不必再多言。”她语气清淡,字字清晰,“从此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便如陌路人一般,各自安好。”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断得干干净净。
顾言琛看着眼前女子清冷决绝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失落。他曾以为,这位太傅府的嫡小姐,温婉娴静,纵然无深情,也会有几分女儿家的柔肠。
却不想,竟如此冷静,如此果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拱手一礼:“既如此,顾某明白了。祝林大小姐……日后安好。”
“承你吉言。”林初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顾言琛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厅门合上,偏厅之内,重归安静。
青禾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就这样与顾世子断了,会不会太干脆了些?”
“拖泥带水,只会给林家招来更多非议。”林初霁淡淡道,“与其纠缠不清,不如一刀两断,省了许多麻烦。”
她从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自幼习武练出的性子,干脆利落,绝不恋战。
儿女情长,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最无用之物。
如今,她的战场,在宸王府,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
就在此时,另一名侍女快步走入,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小姐,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宸王府的人,奉宸王之命,前来与小姐商议三日后大婚事宜。”
林初霁眸色微挑。
宸王沈临安的人?
动作倒是快。
她这边刚与顾言琛断了婚约,宸王府的人便已登门,看来这位宸王,也并非是个沉得住气的。
“请他们到前厅等候。”林初霁缓缓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倒要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煞神宸王,会派什么样的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出偏厅,往前堂而去。
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沈临安此刻派人前来,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是什么,她都接下。
文武双全,智计藏心,她林初霁,何惧之有。
刚踏入前堂,林初霁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了堂中那道身影上。
只一眼,她便心头微顿。
堂下站着的,并非是她预想中的王府管事或侍卫。
而是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身形颀长,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冷硬的侧脸。一袭玄色衣袍衬得他气质愈发沉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生人勿近。
他背对着门口,静静立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如同蛰伏的凶兽,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之势。
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林初霁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凤眸狭长,瞳色极深,冷冽如寒潭,不见半分温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轮廓分明,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狠戾。
无需通传,无需介绍。
只凭这一身气场,这一张脸,林初霁便在心中笃定了对方的身份。
当今陛下第七子,手握北境重兵,人人闻之色变的——宸王,沈临安。
他竟亲自来了。
沈临安的目光也落在了林初霁身上。
少女一身浅碧色绫裙,身姿纤弱,眉眼清润如霁月清风,看起来温婉娴静,柔弱无害,便是传闻中那位才名远播的太傅府嫡女。
可不知为何,沈临安那双冷冽的凤眸之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柔弱,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惶恐,反而平静得异常。
有趣。
林初霁率先收回目光,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声音清润:“臣女林初霁,见过宸王殿下。”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沈临安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如同碎冰相撞,不带半分情绪。
“免礼。”
简单两个字,却让堂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初见,就此拉开序幕。